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月光里,走进了那个无边无际的、被月色浸透的夜里,留下身后那座冷冰冰的牢房,和那个窄窄的、高高的窗。
江衡安想要去告诉曹钧宁或者李索一声,但他找不到机会插嘴,每每想起这件事,又关心着江远之的身体,一时就忘了。
从地牢出来之后,江远之一路带着江衡安翻过了一座山,穿过了一片树林,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走了整整一个晚上。
江衡安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地跟着,像是怕一不留神,前面那个人就会像一阵烟一样消失掉。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座小小的山头上。
山不高,但视野很好。站在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城镇,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晨曦中一盏一盏地熄灭,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像是大地在呼吸。
江远之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解开腰间的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江衡安。
“喝点。”他说,“走了半夜了,暖暖身子。”
江衡安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大口。酒是凉的,可滑过喉咙的时候像是着了火,一路烧到胃里,烧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师父,我们去哪里?”他问。
江远之没有急着回答,他看着远处那些渐次亮起来的天光,看着那些被晨雾笼罩的山峦,看着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的树梢,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挑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他说,“北边的雪山,南边的海岛,西边的荒漠,东边的大海。到处都去过。”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有些悠远的味道。
“有一个地方,我一直想去,但一直没去成。”
“哪里?”江衡安问。
“南方的一个小村子,靠近山边,没什么名气,地图上都找不到。”江远之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向往的笑,“听说那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冬天也不冷。村子里有一口老井,井水是甜的,酿出来的酒特别好喝。”
他顿了顿,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些。
“我想去那里看看。”
江衡安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点亮光,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暖。
师父想去的地方,他想了很多年,一直没去成。
现在他终于可以去了。
江衡安把酒葫芦递还给江远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那就去。”他说,语气很坚定,“现在就动身,到了南方,我给你打酒喝。”
江远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笑了。
“好。”他说,“走。”
他们在山头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地爬上来,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金红色,把整片大地都照亮了。
江衡安看着身边那个被晨光照亮的人,看着他被风吹动的长发,看着他被阳光镀上金色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很荒诞的念头——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就停在这个早晨,停在这个山头,停在这片被阳光照亮的天地之间。
师父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
他会永远活在这个早晨里,活在这片金色的光里,活在自己身边。
他们到了一座小镇上。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街两边开着些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零零散散的,生意都不怎么好。
他们在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江远之说要在镇上采买些东西,再去南方,路途遥远,得准备充分些,干粮、药材、换洗的衣物,都得带齐。
江衡安说好。
那天晚上,江远之早早地就睡了。
虽然嘴上不说,可江衡安看得出来。
那些毒在慢慢地侵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偷走他的力气、他的精神、他的时间。
江衡安坐在床边,看着师父安静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师父脸上,把那张原本就很苍白的脸照得更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下了楼,出了客栈。
小镇的夜很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月光铺在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下了一层薄薄的霜。
江衡安找到了一家裁缝铺,门板已经上好了,可里面还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
“我想做身衣服。”江衡安说,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么晚了,明天再来吧。”
“我现在就要。”江衡安的语气很坚持,“我给双倍的价钱。”
门板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板被卸下来一块,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老脸。
“你要做什么衣服?”
江衡安想了想,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在想曹钧宁。
那个男人,清冷,骄傲,执拗,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宁折不弯。
师父喜欢的那个人,就是那个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