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我说。”江远之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江衡安一个人能听见,“钧宁还活着,但如果不及时救治,他撑不过今晚。你的伤也不轻,左臂的伤口已经感染了,再拖下去,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江衡安的脸上移到他的左臂上,看着那片已经被血浸透的袖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们需要离开这里,需要有人给你们治伤,需要有人送你们回平安关。”
江衡安拼命摇头。
他不想听这些,不想听师父用这种交代后事的语气跟他说话,不想听师父用“你们”而不是“我们”。
“我可以——”他开口想说什么,想说他可以带着曹钧宁和师父一起走,想说他可以找地方治伤,可话还没说完,后脑勺上就挨了一下。
不疼。那一下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人失去意识,又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显然,动手的人,极其心疼他,舍不得伤他分毫。
江衡安的眼前一黑。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直地往地上倒。
那把断剑从他手里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和之前那些断剑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把剑的。
江远之伸手接住了他。
他把江衡安的身体轻轻地放在地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帮江衡安把散乱的头发拨到一边,帮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然后把那把断剑捡起来,放在他的手边。
江衡安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已经涣散了,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远离他,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不可阻挡地退去。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看见了最后一个画面。
师父站了起来,转过身,朝赫连锋走去。
师父的背影很好看,肩背挺直,步伐从容,粉色长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春天里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他跟着赫连锋走出了议事大厅的大门,走进了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色里。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甚至都没有看曹钧宁一眼。
为什么呢……以前,他无比期待江远之视曹钧宁无睹,期待师父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现在,他有多希望曹钧宁能醒过来,能拉住师父,能留下师父!
江衡安想喊他,可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
他想追上去,可身体动不了,四肢像是被灌了铅,沉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那扇门一点一点地关上,看着师父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门缝里。
议事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只有曹钧宁微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破鼓,声音微弱得随时都会消失。
江衡安的意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明忽暗,忽远忽近。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过来的。
“把这两个人送到平安关。”
那是赫连锋的声音。
“教主那边——”
“我自会交代。”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有人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动作很粗鲁,一点也不温柔,像是抱一袋粮食一样随意。
他的身体被人翻来翻去,有人在他胸口那个掌印上按了按,疼得他想叫,可叫不出声。
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有人在喊“快走”,有人在喊“把那个也带上”,有人在喊“止血的药有没有”。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响,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他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像两扇铁门,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只能在黑暗中漂浮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会在哪里停下来。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了一个画面。
师父站在魔教总坛的大门前,穿着那件粉色的衣服,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火盆,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黑色的石头城墙上,像一个孤独的巨人。
师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大海一样深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