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松开,是僵住了——保持着掐脖子的姿势,五指还扣在江衡安的喉咙上,可那股要命的力道忽然消失了,像是一头狂奔的马被人猛地拽住了缰绳,停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危险的平衡点上。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上半身。
他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地打架,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哭。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像冰面上蔓延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咔嚓咔嚓的,无声的,不可逆转的。
那层覆盖在他意识表面的、十年的冰壳,正在一点一点地剥落,露出下面那个血淋淋的、千疮百孔的、从来没有愈合过的伤口。
江衡安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道在减弱。不是曹钧宁在松手,是他的手在失去力气,像一根被火烧断的绳子,一点一点地崩解。
然后曹钧宁的身体忽然软了下去。
不是倒下去,是被人从后面击中了什么位置——江衡安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是掌缘切在后颈上的声音,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一个人失去意识又不至于受伤。
曹钧宁的眼睛闭上了。
那双手终于从江衡安的脖子上滑落,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的身体往后仰,被一双手接住了。
江衡安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石缝口,视线模糊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穿一件厚重的玄色皮毛衣服,衣料是上等的狐裘,质地柔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衣摆在寒风里轻轻飘动,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那个人把曹钧宁从石缝里拖出来,平放在冰面上。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把曹钧宁的头搁在自己的膝上,伸手拨开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露出那张苍白的、憔悴的、即使在昏迷中也眉头紧锁的脸。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看向石缝里的江衡安。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发间掺着几缕极淡的银白,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却更添了几分沧桑与温柔,发丝被寒风微微吹动,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眉眼如画,眉毛细长而舒展,尾端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
他的皮肤是常年不见强烈日晒的白皙,却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透着一种温润的光泽,脸颊上有淡淡的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印记,却让他看起来更加沉稳可靠,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从容。
“师父……”
江衡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上被掐过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痛,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在吞一块碎玻璃。
江远之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有心疼,有自责,有后怕,还有一种深沉的、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我在,”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别怕。”
江衡安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不是怕。
他是委屈。
他想说话,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靠在石壁上,看着江远之低头看曹钧宁,看着江远之伸手抚平曹钧宁眉间的褶皱,看着江远之的指尖在曹钧宁的眉心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是一个他看不懂的眼神。
里面有恨,有爱,有心疼,有怨怼,有十年的光阴,有说不清的是非对错,有算不清的爱恨情仇。
风从冰川深处吹过来,呜呜地叫着,卷起一层细碎的冰屑,打在脸上生疼。
江远之坐在冰面上,怀里抱着昏迷的曹钧宁,抬头看着头顶那一小块被冰壁框住的、蓝得发黑的天空。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冷得像一面铜镜,照得冰川里一片惨白。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江衡安说,声音被寒风轻轻裹挟着,在寂静的冰川里回荡:“衡安,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想问?”
江衡安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
他确实有很多事想问。
想问的太多了,多到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江远之没有等他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曹钧宁的脸,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曾经碎过的、用金漆粘回来的瓷器。
“这件事,”他说,声音轻得像风,“该让你知道了。”
冰川里的风忽然停了。
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只有江远之的声音,在寂静的冰川里回荡着,像一条被冰封了十年的河流,终于等到了开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