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具,脖颈处一道细长的伤口,利落得如同尺量,分明是一剑封喉的手法。伤口边缘齐整,不见半分拖沓,显然出自用刀的顶尖高手之手。
第二具,胸口被硬生生捅穿一个血洞,边缘光滑规整,是实打实的枪伤,力道之猛,竟能穿胸而过。
第三具,头颅被劈成了两半,骨裂处参差不齐,赫然是厚重的大刀劈砍所致,力道沉猛,一击致命。
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
江衡安一具一具地看过去,越看越沉默。
这些人身上的伤,全是刀伤、枪伤、剑伤——全都是水匪们自己的兵器。
曹钧宁是空着手去的。
江衡安缓缓站起身,抬眼望向四周。这里,便是水匪们盘踞多年的老巢,处处透着破败与狼藉。
屋前屋后杂乱地堆着些破烂物件:缺角的破碗烂罐、空瘪的酒坛子、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还有几件褪色发皱的女人衣裳,随意扔在地上,沾着泥污与血迹。
地上横躺着几只空酒坛,坛口积着灰尘,墙角则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箱盖歪斜,里面的东西早已散落一空。
目光穿透茂密的芦苇荡,在深处,他看见了那张渔网。
渔网被扔在泥地上,网眼里还缠着几缕布条,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江衡安蹲下,把渔网拎起来看了看。
网绳有拇指粗细,坚韧得很,网眼密密麻麻,比寻常的渔网细密数倍。网的边缘坠着沉甸甸的铅块,有的铅块上还沾着干涸的血。
江衡安把渔网放下,站起身,看着四周。
芦苇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野狗在不远处徘徊,等着他离开,好继续它们的盛宴。
阳光照下来,照在那些发胀的尸体上,照在那些干涸的血迹上,照在这片被血洗过的地方。
前面不远处,就是那块碑。
师父的碑。
江衡安慢慢走过去,站在碑前。
碑还是那块碑,青石的。碑文还是那个碑文,一笔一划,刻得端端正正。
“侠人江公,独闯十三洞水寨,斩匪首一十三人,余匪不计其数。沅水百姓得脱苦海,感念大德,立碑以记。”
江衡安望着碑上的每一个字,鼻尖微微一酸,眼眶竟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热。
十年前,师父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凭一己之力,剿灭了盘踞此地的水匪,还沅水百姓一片安宁。
十年后,又有一个人来到这里,剿灭了这批卷土重来的新匪。
那个人,不是他江衡安。
是曹钧宁。
江衡安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碑上的文字,指尖触到青石的冰凉,也触到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愧疚与不甘。
“师父。”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徒儿没用。”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进了芦苇荡里,吹到了沅水之上。
他应该高兴的。那些百姓终于可以过上安生日子了,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怕水匪来抢粮抢人。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些是曹钧宁做的,不是他做的。
江衡安正对着石碑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本能地按上剑柄,猛地回头——
一个老头正从芦苇荡里钻出来,灰白的头发上沾着草屑,背上背着个破旧的褡裢。
他一抬头,正好跟江衡安打了个照面。
他先是愣了一下,抬手揉了揉浑浊的眼睛,又定定地看了江衡安几秒,依旧是一脸茫然,随即,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嘴唇不住地哆嗦着,眼睛越睁越大,里面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江……江大侠?!”
江衡安还未回过神,那老头已经“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冰冷的沙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脑袋便不停地往地上磕,砰砰作响,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江大侠显灵了!江大侠显灵了!老天爷啊,老头子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江大侠真身,就算现在死,也值了!”
江衡安眯了眯眼睛,自己依旧一身粉衣。
这老头认错了人,把他认成了师父。
老头依旧不停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一片红印,甚至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江大侠您在天有灵,可要好好保佑咱们沅水的百姓啊!您当年剿灭了那帮水匪,咱们过了十年安生日子,可如今,那帮杀千刀的又卷土重来了,还好,昨儿个才被另一位大侠给收拾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感激与后怕,忽然又顿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目光灼灼地看着江衡安,声音带着哽咽:“江大侠,您……您是放心不下咱们这些百姓,特意回来看一看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