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钧宁睁开眼,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平静得很,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渔网。”他说。
江衡安愣了一下。
曹钧宁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昨晚我想起来了。远之当年救我那回,也是水匪,也是渔网。他们拿渔网困我,我挣不开,远之一剑劈开网,把我拉出来。”
“渔网是拿来困人的。可要是反过来,拿渔网困他们自己呢?”
他顿了顿,又咳了两声。
“我在江边蹲了一夜,看他们换岗的时辰,看他们睡觉的地方。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最困。我进去,先把那几个硬茬子的刀偷了,然后把渔网拿出来,照着他们睡觉的地方一撒。”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网一收,人全醒了。醒也没用,越挣越紧。剩下的就是挨个补一刀。”
偷刀,撒网,收网,杀人。一夜之间,全端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曹钧宁说,“人多了反而碍事。”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客栈外面,那些围着板车的人还没散,哭声喊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有人在烧纸钱,纸灰飘起来,在暮色里打着旋儿。
江衡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曹钧宁推开房门,脚步虚浮地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一阵剧烈的眩晕过去,才慢慢挪到床边,坐下。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消逝,屋子里暗下来,家具的轮廓渐渐模糊成一片阴影。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靠着床柱,闭着眼睛。
胸口疼。浑身都疼。可疼惯了,反倒不那么难以忍受。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房梁,目光有些涣散。
渔网。
他不是想出来的,是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下冒出来,炸开,带着十年前的画面。
他问过江远之是怎么做到的。江远之笑了笑,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时他只赞叹江远之厉害,没细问。现在想来,还能是什么?自然是渔网。
他被人用渔网困住,差点丢了性命。江远之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一定记着。
记着,就要让那帮水匪也尝尝被渔网困住的滋味。不但要让他们尝尝,还要让他们死在那网里。
曹钧宁靠在床柱上,嘴角弯了一下。
明明有那么多办法——下毒,火攻,各个击破——可他偏要用渔网。
因为那是困过他的东西,所以江远之一定要用它。
一定要让那帮水匪知道,他们用这张网害人,最后自己也死在这张网里。
曹钧宁闭上眼睛,手按上胸口。那里的绷带已经湿透了,血迹洇出来,黏糊糊的。他该换药了,可他懒得动。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了。曹钧宁睁开眼,看着那扇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是走廊上的灯。一个人影映在门上,站着不动。
隔了很久,门被敲响了。
曹钧宁没应声。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这回重了些。
“药。”一个声音传进来,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江衡安。
曹钧宁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一阵发痒,咳了起来。他压着声音咳,咳得肩膀直抖,胸口疼得像要裂开。
等他咳完,门外又传来一声:“放门口了。”
脚步声响起,往旁边去了。
曹钧宁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碗旁边是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个馒头,还热着。
江衡安的房门正好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他听见隔壁开门的声音,听见拿碗的声音,听见关门的声音。然后就没声了。
江衡安烦躁地闭上眼睛。
恨曹钧宁和江远之是何等的般配;怨自己技不如人,没有剿灭水匪的实力。
年轻的江远之聪敏胆大,行侠仗义,现在的曹钧宁情深义重,惩奸除恶。
江衡安哼笑了一声,他何德何能当两个人的替身?
他谁也不像,谁也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