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颊红得异常,不是寻常热气熏蒸的绯色,是病中未退的灼红,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燥热,与昨夜相比,不见半分好转。
水中,浮着一缕极淡的红。
不是刺眼的鲜红,是被温水慢慢稀释、若有若无的淡粉,从曹钧宁肩头的伤口渗出来,一缕一缕,在清水中缓缓漾开,触目惊心。
江衡安走到浴桶边,一把抓住曹钧宁的肩膀。
凉的。
不是冰凉,是那种温吞吞的凉,像是泡在温水里太久了,皮肤都泡得发白了。
江衡安骂了一句麻烦,两手抓住曹钧宁的胳膊,使劲往外拽。
曹钧宁被他拽得往前一倾,整个人从水里半立起来,又无力地往下滑去,水花四溅,溅了江衡安一身一脸。
他却分毫未躲,牙关紧咬,硬生生将人拖到桶沿,一手架住腋下,一手扯过旁边搭着的布巾,胡乱往他身上一裹。
“曹钧宁!”
曹钧宁的头晃了晃,眉头皱得更紧了,可眼睛还是没睁开。
江衡安心头火急,扬手便是一巴掌。
不重,却也绝不轻。
“啪 ——”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里炸开。
曹钧宁睫毛颤了颤。
江衡安紧跟着又拍一记,声音都染了戾气:“醒醒!你他娘给我醒醒!”
曹钧宁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可那眼神是散的,是空的,是失了焦点的茫然,唯有那双桃花眼,即便蒙着水雾,依旧勾人,不知落向何处。他望着江衡安,望了许久许久,久到江衡安以为他下一刻便会再次昏死过去。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远之……”
江衡安忍不住低低啧了一声,心头的火气往上涌,本就白皙的面皮瞬间泛起一层薄粉。
“远之,” 曹钧宁又唤一声,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可那语气 —— 却像是捧着一件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欢喜,“你…… 你怎么来了?”
江衡安的牙咬紧了。
可曹钧宁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曹钧宁抬起手,那只手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烧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抬起手,轻轻地,慢慢地,落在江衡安脸上,另一只手抓住了江衡安的小臂。
掌心滚烫。
烫得像一块燃着的火炭,仿佛要在他皮肤上烙出一个印子,烧进骨血里。
“远之……”曹钧宁说,眼眶忽然红了,“我……我找了你好久……”
江衡安暗中用力挣扎,小臂青筋暴起,身上的粉衣被扯得更乱,领口大开,衣衫不整,衬得他愈发面若桃花,眼尾上挑,愤怒之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鲜活的粉。
可他再如何较劲,也敌不过眼前这位血手修罗。即便曹钧宁重伤高烧,那股沉如山岳的力气,也不是他能撼动分毫。
“远之,”曹钧宁又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对不起你……我真的……我……”
他说不下去了。
眼眶里的水汽凝成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江衡安的手臂上。
然后曹钧宁动了。
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蛮力,他猛地往前一扑,双臂环住江衡安,带着人一同往床榻倒去。
他浑身湿漉漉的,水珠沾在江衡安的粉衣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印子,水珠甩在江衡安的脖颈,惹得他一阵瑟缩。
江衡安猝不及防,重心一失,踉跄着向后倒去。
“砰 ——”
后脑勺重重磕在床板上,震得他眼前一黑,金星乱冒。
不等他回神,曹钧宁已经压了上来。
他本就比江衡安高,身形虽然消瘦,但肩宽背厚,即便重伤高烧,那股力道也依旧霸道。
两条胳膊如铁箍一般,将他死死勒在怀中,半分动弹不得。他浑身的湿意浸透了江衡安的粉衣,糙硬的皮肤贴着江衡安细腻的肌肤,那双桃花眼依旧蒙着水雾,死死盯着江衡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你干什么!”江衡安厉声喝骂,拼命挣动,身上的粉衣愈发凌乱,发丝垂落在额前,眼尾挑得极高,脸色因愤怒涨得更粉,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红,“曹钧宁!你他娘放开我!”
曹钧宁恍若未闻。
他眼神依旧涣散空洞,不知望着谁,只是低着头,凝视着江衡安的脸,久久不动。
然后他又笑了。
那个笑还是那么轻,那么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远之,”他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你别走……好不好?”
江衡安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那间破屋里,曹钧宁烧得说胡话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远之……别走……”
他想起那个夜晚,自己站在院子里,抱着那个酒坛,站了一整夜。
师父靠在躺椅上,看着他的方向,叫的是别人的名字。
“钧宁,过来。”
他想起那一瞬间,心里的感觉。
不是恨,是酸。
酸得像是被人塞了一整个青涩的桃子在胸口,酸得连呼吸都疼。
现在曹钧宁也这样。
抱着他,叫的是师父的名字。
江衡安何德何能,同时成为两个人的替身?
凭什么?
他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