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禁苑,花木扶疏,暖风穿廊而过,携着满园馥郁花香。
西侧席位,赵仲钦端坐着。
一身青黑色常服规整素净,他正与身侧几位重臣低声闲谈,时不时敷衍的低笑几声。
李霁在自己位子上落座。褪去艳色,改穿素衣,倒是显得他像位儒雅郎君。
奈何不过片刻,他便觉百无聊赖,脚尖在桌下轻轻点地,目光散漫游离,一副坐不住的模样。
周遭人声喧闹,满堂纷扰于他皆是无趣,心底暗暗盼宫宴早日落幕。
……
不多时,两道轻快的身影穿过花木,径直朝他奔来。
前头的李芸霏裙摆翩跹,眉眼明媚。跟在她身侧的少年清俊干净,看着温软,性子却甚是跳脱。
李鲤与李霁在这宫中是出了名的爱玩、不务正业,只是李鲤常年被他阿娘严格管束,自然不能像李霁这般肆意外出。
“李霁!”李鲤人还未到,声音先传了过来,径直跑到李霁席侧。李芸霏也跟着走近,目光落在李霁身上,笑意随性:“总算寻到你了。”
李霁瞧着李鲤这副自在模样,眉梢微挑:“你前几日不是被阿耶禁足?怎的今日能出来赴宴?”
李鲤闻言一拍大腿,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长长叹了一声:“别提了,要不是阿姊替我去阿耶面前求了情,我此刻还在府里抄书呢。亏得阿姊心软,不然这场宴,我只能隔着宫墙闻香味了。”
李芸霏轻轻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李霁:“霁儿在江南一待便是三年,那边风土人情与长安截然不同,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带给我们?”
李霁唇角微扬:“自然自然,都在我寝宫收着,一会儿宴会结束,你们随我回去挑便是。”
说话间,李芸霏眼尖,一眼瞥见不远处花木旁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当即扬声唤道:“大姊!”
不远处,李书岚正与驸马裴文瑾一同闲赏繁花。她举止端雅温婉,身旁的裴文瑾身姿俊郎,气度温润,走动时还会细心地扶着身侧的人。
听到呼唤,李书岚微微侧首,望见几个弟妹,唇角漾起浅淡笑意,携着裴文瑾缓步朝他们走去。
李芸霏与李鲤连忙上前见礼:“大姊,郎婿。”李霁也跟着起身:“见过大姊,见过郎婿。”
李书岚笑意温柔,轻声道:“你们倒是热闹。”
几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自在,此时强烈的阳光似乎都因这几句闲谈柔和了几分。李霁许久未与兄姊这般闲谈,盎然的兴致自心底蔓延。
李书岚见他们聊得热络,不欲多扰,温声道:“你们且叙话,我与修然先往别处走走。”言罢,她浅浅颔首示意,便与裴文瑾并肩缓步离去。
望着二人并肩远去的身影,李鲤轻啧一声:“大姊跟郎婿感情真好。”
李芸霏闻言瞥了他一眼,戏谑道:“羡慕了?那也得等你日后娶了心仪的人,才知道是何滋味。”李鲤一噎,急忙转移了话头。
可就在谈笑间,李霁心头忽然一紧。
一道极淡、却冰冷刺骨的陌生视线,穿透人群,直直落在他身上,像寒刃贴在脊背。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笑意淡去半分。他静静扫过人群,却并未寻到视线来源,那道寒意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仿佛只是错觉。
“李霁,怎么了?”李芸霏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不对,连忙开口询问。
李霁收回目光,轻轻摇头,眼底重新漫上笑意:“无事,许是风有些凉。”
话音刚落,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轻不重:“五弟。”
李霁神色一正,立刻起身。
来人含笑望着他们,他身侧还立着一人,正是太子妃上官琼淮。
这女子生得一副素雅干净的容貌,气质温婉如月下竹影。
偏是一身繁复艳丽的宫装加身,妆容亦描得略浓,两相映衬,无端透着几分格格不入的怪异。
李亦承目光轻扫过她时,眉峰蹙了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皇兄。”三人躬身道。接着又向太子妃微微颔首,轻声见礼:“皇嫂。”
上官琼淮亦轻轻颔首,神色静淡。
李亦承抬手虚扶,目光淡淡从李霁腰间玉佩一掠而过。那玉佩本是李晟旧物,李霁三岁时陛下亲赐,他自小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李亦承抬手拍拍李霁的肩:“五弟回京也有些时日,孤身为兄长,却因事务缠身,未能第一时间前去探望,是孤疏忽了。”
他顿了顿,声音稍稍提高几分:“先前大殿之上,五弟凭一己之舌,为大唐稳住局面,争取查清原委的时间,稳住来使,安定朝堂。皇兄对你,真是刮目相看。”
李霁垂眸应答:“皇兄谬赞,弟只是尽本分而已。”两人客套几句,李亦承与上官琼淮,被一同上前见礼的官员簇拥着离开。
太子一行人刚走,不远处便有两道身影快步路过。
李由步履匆匆,一路往前,眼风都未曾往这边扫过半分。李言之只得快步跟在兄长身后,路过时亲和的脸上漾开浅淡笑意,朝李霁几人轻轻颔首。
李霁亦淡淡点头回应。
待二人走远,李芸霏才撇了撇嘴,轻嗤一声:“又是这般模样,不知情的,倒要以为旁人与他有陈年宿怨。”
她说罢侧首望向身旁二人,冷着脸低声道:“说不定二嫂嫂便是被他气得身子违和,这才推脱了宴饮,不曾前来。”。”
李霁和李鲤同时看向她,异口同声说:“你怎的知晓这般多?”
……
不远处的廊下,几位大臣正你一言,我一语地饮酒谈笑。赵仲钦坐在一侧,也被几位熟识的武官、近臣搭话,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落到了那日大殿之上的风波。
众人言语了不少,无非也就是赞他当日及时驰援,解朝堂之危,行事果决,颇有赵老将军当年风采。
赵仲钦听着,忽然轻轻一笑,插了句嘴:“其实依本王看,当日大殿之上,是五殿下沉着应对,死死拖住使者,才给了本王赶回去调证的时机。说来,真正的功劳,应当全归五殿下才是。”
他虽面带笑容,言辞却认真。
此话一出,方才还闲谈说笑的官员,瞬间鸦雀无声。风似是凝了一瞬,众人目光皆带着几分微妙,落在远处的李霁身上。
赵仲钦亦随之望了过去。李霁正同李芸霏几人低声说话,并未察觉这边的动静。他眼底那点沉暗笑意,反倒更深了。
在场众人心里都清楚,当初李霁刚回京时,流言满天飞,说他在外三年游手好闲、一事无成。而当年奏折递得最勤快、言辞最为犀利的,正是眼前这几位老臣。
如今见他在大殿之上立了功,众人心里便有些别扭。
想夸,偏又拉不下昔日的脸面,不夸,又显得太小气,难免落人口实。
沉默片刻,三位须发微白的老臣对视一眼,轻咳一声,略显僵硬地朝着李霁挪了过去。
为首的老臣拱了拱手,面色有些不自然,梗着脖子:“殿下,那日大殿之上……殿下临危不乱,据理力争,稳住朝局,是我等……先前看走了眼。”
另一人也跟着点头:“殿下有勇有谋,不负皇子身份,大唐有殿下,是幸事……”
第三人更是只简单颔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殿下,好样的。”
三人夸得磕磕绊绊,神色僵硬,全然没有往日朝堂之上参本时的理直气壮。一旁的李芸霏姐弟二人看在眼里,暗自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