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在高墙内,是无声的钝刀。
那些与朱文圭一同被送进来的聋哑宫人,如同风中的残烛,一盏接一盏,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起初,还有人会在他们冰冷僵硬的尸体旁呆坐片刻,发出含糊的呜咽。
后来,连这样的反应也渐渐消失。死亡,在这里失去了应有的重量和哀恸,变成一种常态,一种必然的归宿,如同草堆的腐烂,墙壁的剥落。
唯一例外的,是陈忠。这个衰老得似乎随时会散架的老太监,却以一种惊人的、近乎顽强的韧性,活了下来。
他越来越佝偻,瘦得只剩下一把包着皱皮的骨头,眼睛几乎完全瞎了,只有对强烈光线的一点模糊感知。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朱文圭长大了——如果那种缓慢的、畸形的膨胀能称为“成长”的话。
缺乏光照、营养不良、极度缺乏活动,加上那副从不离手的皮套,他的身体发育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形态。
躯干和腹部因长期摄入低质碳水而堆积起越来越多的脂肪,显得臃肿,但四肢却因缺乏使用和束缚而异常纤细瘦弱,与庞大的躯干不成比例。
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薄得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已经很少主动走动,大部分时间只是蜷缩在固定的角落,或者面对墙壁,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正在融化的、怪诞的蜡像。
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个习惯:用能找到的任何硬物(石子、碎瓦、甚至自己的牙齿),在墙根或地面,划下新的痕迹。
他的“棋盘”早已蔓延到一面墙的大部分墙根,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如同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符咒。
后来,他开始在更高的、手能够到的墙面上划。痕迹杂乱,毫无规律,有些是简单的竖杠,有些是交错的网格,有些则是无意识的涂抹和圆圈。
他与陈忠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生关系。陈忠是这片死寂中,除他自己之外,唯一还保持着微弱“活性”的存在。
虽然无法交流,但陈忠的呼吸声、极其缓慢的挪动声、偶尔喉咙里发出的无意义音节,是这片绝对静默中唯一的背景音,是朱文圭尚未完全与“声音”世界割裂的最后纽带。
有时,朱文圭会长时间地“面对”陈忠的方向,只是那么“待着”。
而陈忠,则会用他枯瘦的、同样被束缚的手,极其缓慢地,在地上划出一些简单的、重复的线条,或者,只是将一点点干净的草屑(如果还能找到)推到他面前。
他们之间没有语言,没有眼神交流,只有最原始的、基于存在本身的感知和一点点极其微弱的、非刻意的互动。
然而,就连这点绿意,也到了枯萎的时刻。
那是一个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日子”。朱文圭如常完成了他划痕的仪式,蜷缩在惯常的位置。
陈忠也如常,靠坐在离他不远的墙根,发出缓慢而艰难的喘息。
忽然,那喘息声停顿了一下。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呛咳。咳嗽声嘶哑、破碎,在空旷的囚室里回荡,带着不祥的、拉风箱般的杂音,许久才平息。
喘息声再次响起,但变得更加微弱,更加艰难,中间夹杂着漫长的、令人不安的停顿。
朱文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转过头,朝向陈忠的方向。
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着。那呼吸声,与他听了十几年的、背景音般的呼吸声,不同了。
它正在变弱,变得断断续续,像一根即将燃尽的线香,火光明明灭灭。
陈忠没有再动。他只是靠在那里,极其轻微地喘息着。
又过了很久(或许几个时辰,或许更久),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那只枯瘦的、戴着手套的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伸向朱文圭所在的大致方向。
手指在空中,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划了一下。
一个看不见的、无意义的动作。或许是想触碰,或许是想示意什么,或许,只是生命流逝前无意识的痉挛。
然后,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去,轻轻搭在了他自己干瘦的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