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狄亚仰头掂量了一下这座塔楼。如果换做是她，吃饱喝足又活蹦乱跳，她也顶多只能爬到三米多一点的位置，再往上，全是光滑的石墙，魔法拼接的，连条缝儿都没有。

事实证明，贝拉特里克斯并没能因为下肢的病弱就锻炼出健壮的上肢，她根本一点儿都爬不上去。但她并没有因为这份失败而愈发疯狂，反而只是静静地依偎着那座塔，嘴角含着一点依赖而满足的微笑。

克劳狄亚大受震撼。她注视着眼前这位污浊而癫狂的食死徒，忽然觉得，她和她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走吧！”巴蒂叫了她一声，“黑魔王不会坐视不管的，贝拉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够了你够了！克劳狄亚被他气得一阵头晕。这种话私下里跟她说说也就算了，伏地魔在你头顶站着，贝拉的合法丈夫正和你手拉手，你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了？她要是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她就故意指一个错误的墓穴！

但很快，克劳狄亚就意识到，这里根本没有“错误”与“正确”之分，因为阿兹卡班的摄魂怪并不会给死去的犯人树碑。他们行走在两条“花瓣”中间的空地上，囚室窗外的墙根底下，满是犯人们倾倒的污物，克劳狄亚移开视线，努力跟上男巫的脚步，脚下却忽然踢到一个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

那是一条从泥土中冲刷而出的胳膊，还裹着衣袖，皮肤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青黑色，冻得梆梆硬。尸体拳起的手已经萎缩得像猴爪，还紧紧攥着一截昆虫的干尸。

“来，姑娘！”罗道夫斯转眼间已经很开朗了，没有一颗强大的心脏，的确做不下那样恶劣的罪行，“别管那些了，这边可不是把人往下埋的，都是把土往上堆的。”

“那不是很快就要堆到顶了？”巴蒂居然很感兴趣，“到时候怎么办，铲到海里？”

“大概。”罗道夫斯耸耸肩，“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那时候是我们说了算！”

巴蒂笑了起来，罗道夫斯又说：“听说这些监房以前都是悬空的，没有地面，底下是立柱。”

克劳狄亚不寒而栗，她快走几步，在心里不住地祈祷。从前她总觉得怕鬼很可笑，毕竟大家都很喜欢胖修士，她一年级时还常常和胖修士辩经，但现在……不必上升到更高维的存在，单单就是死亡本身，过多的死亡堆积在一起，再层层展开在她眼前，就足以构成所谓的“恐怖”。

“就是这儿了。”罗道夫斯带他们爬上一个高坡，“顺着这里往下挖，总会看到的。”

巴蒂有些不安：“我该怎么知道……”

“什么？”罗道夫斯不明白。

“哦得了吧，我知道。”克劳狄亚走过去，在长袍口袋里摸索起来，“婶婶有次下楼梯滑倒了，骨折了好几处，她本来早就想换你出去的，只好又耽误了几天。”

“原来你们是说这个。”罗道夫斯在一边看热闹，“我说，有些血缘魔法可以做到这一点，我还以为你早就准备好了呢。”

巴蒂茫然地应了一声，他蹲下来，开始用手去扒那些混合着尸液的土块。

“你起开！”克劳狄亚喊道，眼前仍然发眩。她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几大张油纸，都是2m*2m的，麻瓜手电筒还有一把铲子，缩小了打成个包，揣上就能出发。

“还原它。”克劳狄亚粗鲁地把包裹往前一递，还记得找补，“这是闪闪缩小的，你应该能还原吧？”

然而巴蒂却抓着那把铲子不撒手。克劳狄亚硬是夺了过来，指着中央塔楼的方向：“拜托，你的位置是那里！现在过去，把莱斯特兰奇先生带到你们的黑魔王身边，再去找找其他人。你在这里做什么——像麻瓜一样挖坑，你知道怎么挖吗？等到黑魔王拍拍屁股走了，我们三个被忘在这里，你以为他不会这样对你吗？那时候你就高兴了？”

罗道夫斯大笑起来：“这么说，姑娘，你不是食死徒？”

“嗯，我不是。”克劳狄亚冲他点了点头，“我是被抓来的。”

“听你妹妹的吧！”罗道夫斯揽住巴蒂的脖子，带他往塔楼方向走，“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小子，头脑是尽有的，聪明也是真聪明，和你比我就是个纯粹的打手！但是小子，聪明也要用对地方。”

克劳狄亚叹了口气，抹了一把雨水，提起铲子踩入土层。她不得不一连换了好几个地方，因为每一次铲子都触到了其他尸体。最后她没辙了，只好粗粗地先铲几下，再跪下用手把人刨出来，再起身拿起铲子，再跪下刨下一个……

人类的潜力果然是无穷的，克劳狄亚想，她居然真的能一边发着高热、一边冒着大雨，一边挖了个大大的竖坑。她还没出门前就觉得自己难受得要死了，现在她依然觉得自己难受得要死了，她胳膊沉得抬不起来，腰也快断了，手指磨得全是血……但是，她还没找到婶婶呢。

挖出来的尸体，克劳狄亚都好好儿地拖到一边。她现在已经完全不相信魔法部了，这片由死人堆积而成的高原上，有多少个“西里斯·布莱克”，又有多少个“瑞秋·克劳奇”？她自己也是通缉犯，她非常能物伤其类。

大雨很快在坑底积起一片水洼。克劳狄亚跳下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罗道夫斯给的范围太大了，她真的好冷……不过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一开始还得咬着牙坚持，坚持得久了，她也麻木了。

伏地魔劫狱不知道要劫多久，如果要大家都等着她反而不好了。克劳狄亚把袖子更往上挽了几下，开始清理竖坑四壁嵌着的尸体。年份不同，腐烂得也有个样儿，她专挑那些白骨瞧人家骨盆，脚一动碰到铲子，铲子不知又碰到什么，“叮”的一声。

雨声里也听得这么清楚？

克劳狄亚心里一动，见是一枚金戒指，坠在白骨皮肉烂化的指尖。她小心地取了下来，拿嘴里咬的手电筒一照，内壁上刻着一个单词——“cheRish”。

她碰巧知道叔叔的结婚戒指刻过什么字。因为她曾经想往那纹路里填一些大粪蛋的同源成分，让叔叔浑身发臭却不明所以，被所有人捂着鼻子指指点点。于是她趁着叔叔某一次应酬喝得断片，大胆取下了他无名指上的黄金戒指。

那次恶作剧行动惜败于闪闪的及时出现，但克劳狄亚记得那个单词，她当时还小，还没能挖掘出克劳奇一家爱恨情仇的全貌，只觉得叔叔这么个人，居然也会温情脉脉地刻上一个“Cherish”，珍爱。

——原来这个单词里还嵌着他们的首字母，婶婶的R，叔叔的……C？

*女巫粗口*！

克劳狄亚冷笑起来，抡圆了手臂要把戒指扔海里，比划了半天，到底也没那么做。她把戒指收好，一点点地把婶婶的尸体清理出来。麻瓜说人一共有两百零六块骨头，克劳狄亚清点了两遍，用油纸裹得紧紧的，一转身吓了一跳。

有人站在坑边俯视着她。

克劳狄亚使劲眨着眼，抹去脸上的雨水，吃力地仰头看上去——是伏地魔。他身后不远处乌压压站着十来个破破烂烂的巫师，巴蒂也在他们之中，被两个破破烂烂扶着。

眼下她只能靠外表分辨这些人：隆冬天气里长袍还烂到露胳膊露腿的，是本届阿兹卡班毕业生——越来越厉害了，巴蒂·克劳奇，你居然让人家扶着你，还得两个人扶你一个！

“这么说……”伏地魔指了指她怀抱的油纸包裹，“这就是巴蒂的母亲了？”

用词正式得出奇，原来他知道该怎么尊重一个人。

“我想是的。”克劳狄亚眨了眨眼，谨慎作答。喉咙里像塞了个刺猬，真疼。

伏地魔大概做了个什么表情吧，但她根本看不清，他等了一会儿，不耐烦地用魔杖指了指身旁的地面。

克劳狄亚一愣。

她慢慢地走过去，将油纸包裹小心地放到伏地魔脚边的土地上。食死徒们一齐盯着她，克劳狄亚约略看起来，巴蒂与其说是被扶着，倒不如说是被按着。

原来是这样吗？

她有所觉悟，一步一步又退回去。伏地魔肯定还没表演完，在他尽兴之前，想必是不会愿意给她个痛快的。

“Not for you, Kitty.”伏地魔挥动着魔杖，瓢泼的雨幕与震耳的雨声忽然都消失了，连身体都变得干爽起来，“For your brother.”

克劳狄亚点点头，看了巴蒂一眼。她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看她堂哥了，爱恨什么的都太浓烈了，她现在很累，爱不动也恨不动了。

“Anything last？”①

“我有一个请求，”她几乎没怎么想，“可以说出来吗？”

伏地魔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请隐瞒这件事……我的事情。”克劳狄亚轻声道，“除了在场的大家，请不要再告诉任何人了。”

她彻底放松下来，刚想找个干净些的地方躺平，又想起婶婶的戒指还在她口袋里，只得掏出来。

“没有别的意思。”她举起金戒指给伏地魔看，又小心翼翼掖进油纸包裹的缝隙里。

“我想扔了来着，我觉得你也会想扔了！”她大声对巴蒂喊话，“但我觉得婶婶不会这么想——你自己决定吧！”

说完，这才痛快地往坑里一倒。

舒坦！

很快，铺天盖地的土粒倾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