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莫归一不肯上前,莫全便主动揭过这个话题,转身朝山门内走去:“回来了就好,师父有话要交代给你。”
“您为何不问问,与我一同下山的师弟在哪?”莫归一语气压抑,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本来已经走出一步的莫全忽然整个人僵住,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见师父不敢回答,莫归一抬起头,锐利的目光之下眼眶早已变得通红:“长命锁里的血,与我一模一样的八字,截然相反的命格……师父,您不会想说这些全部都是巧合吧?”
莫全终于转身,他不敢去看莫归一,只能好声好气劝道:“别跟师父闹脾气了,咱们先回去,外头风大……”
“是换命,还是挡灾?”
莫归一终于说出了这两个词。
此话一出,可谓是揭下了此事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名门正派正道魁首居然用了这样龌鹾下三滥的手段,若叫人知道这这事,洛延山的百年基业都得毁于一旦。
见莫归一执意要问,莫全无奈叹息道:“归一,为师有苦衷。”
“苦衷?你的苦衷配得上上杨家庄百来口人命,配得上一无所知被你坑害的普通人?”莫全这幅轻描淡写的模样点燃了莫归一,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师父,好像看的是一个陌生人。
莫全摇头,面对徒弟的质问也只能无力道:“原本我没想害他家人,我没想到你的劫数居然能牵扯的如此深远。”
听了这话,本来正想平复情绪的莫归一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你的意思是,杨千福确实是你害死的?”
“是又如何?要是没有他,你还能这么全须全尾的站在我面前?”莫全忍无可忍不再逃避,那副万年不变的老好人表象终于被撕开一条缝隙。
他了解这孩子,走到这一步当真是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这一刻,莫归一真的动了一瞬的杀心。莫全没有错过莫归一眼底的恨意,但越是如此,他心中就越是痛楚。
“你可知我为何给你起归一这个名字?太玄有言,九九归一。在你之前,你的师兄师姐们就是死于所谓的劫数,再也没能回来……”
洛延山的人窥探天机,皆命中注定会有一劫。
莫全早就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他已经失去了几个徒弟,当年救下莫归一时便将他视为洛延未来的希望。若这个孩子也无法担任掌门之位,那便是天注定洛延要断了传承。
但他偏偏又算到这世上还有一个与莫归一命格相契的人,这天赐的机会他怎能放过?他欠杨千福这孩子的用命也填不上,但对莫归一他却并不亏欠。
最终莫归一没有拔剑,他什么也没做,只留下淡淡的一句话。
“师父于我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恩,传道授业之恩。恩情难报,仇怨难解,此后我不会再以洛延山门人身份自居,您珍重。”
说完,他就顺着山路向下走去,最终也没再踏入过这座山门。
莫全看着莫归一愈走愈远,没再上前阻拦。此去一别便是永别,但他追不出这道门,也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扶着身边的石壁,莫全拖着身子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可没走几步忽然跌倒在地。
“咳咳,咳。”
地上又是点点血沫。
莫全知道这都是自己的报应,可已经教出了一个远胜于自己的徒弟,他死而无憾。
他宁可真的死在莫归一刀下也不愿意听见刚才那一番话。若他最后一个徒弟真的叛离师门,他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可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莫全想了又想,忽然明白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是杨千福,这个和他缘分太浅的徒弟,只短短数年居然能在莫归一心中占有如此分量。想起之前宗祠中的异动,莫全忽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原地盘坐,莫全掏出三个铜钱向下掷去,一连六次,直到最后一次铜钱落下时他竟已经变的满头白发。
抬起头来,原本还算坚朗的面貌瞬间变得遍布皱纹。只这一卦就用尽了他所剩不多精力,连驻颜都无法维持。
但莫全确是笑着的,这一卦他是为杨千福卜的。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他算到的就是这一线生机。
“若他能回来,你也会愿意回来的。”这样笑着,垂垂老矣的莫全收好铜币,朝山外天地看去。
云起云落,昼夜流转。山间不闻年月,山下人间却已掀开一场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