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宋军的冲锋号，而是溃败的惨叫。

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向火药队集结的位置。

南瓮城里，三百名火药匠人和操炮手已经列队完毕，火光照亮了他们紧张的脸。

这些人大部分是从汴京火药作坊撤出来的匠人，有老有少，有的连盔甲都没分到，只穿着厚厚的棉袄。

清辞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城外是我们的人。”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他们要回来了。”

“但金军会跟在他们后面。你们的任务，是在金军追到城下的时候，让他们停下来。”

没有人说话。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按刚才的部署，各门就位。”清辞挥手，“操炮手检查药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点火。”

三百人无声散开，动作快而不乱。

这些日子清辞带着他们反复演练过太多次了，每一条药线的长度、发射位的角度、火蒺藜的抛射范围，全都刻进了骨子里。

她转身走向城门内侧，那里有一架望楼，是专为指挥守城搭建的。

爬上去的时候，她的膝盖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她即将看到什么。

望楼上，视野开阔。

城外的景象让她攥紧了栏杆。

金军的火把已经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从两翼向中间挤压。

宋军的溃兵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像一群被围住的羊。

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被夜风裹挟着砸向城墙。

姚平仲的中军旗早就倒了。

清辞在溃兵中拼命搜寻，想找到任何还有组织的队伍。

但她看到的是散兵游勇，三五成群，有的连兵器都丢了，只顾往城墙方向跑。

有些跑得慢的被金军骑兵追上，一刀砍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但声音依然很稳。

“东门注意，有溃兵约三百人往你们方向去，身后追兵约百骑。等溃兵靠近城墙两百步，火蒺藜抛射，覆盖追兵前队。”

“西门，你那边追兵密集，等溃兵过去后，霹雳炮齐发，不要吝啬火药。”

“北门暂时不要暴露火力，等溃兵多的时候再打。”

一道道指令从望楼上发出，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线，牵动着城墙上每一个火药发射位。

第一波溃兵冲到城下时，金军的追兵也到了。

沈清辞没有犹豫：“南门，放。”

轰——

第一枚火蒺藜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落在金军骑兵前方二十步处，炸开的瞬间迸射出无数火星，战马受惊，前队顿时乱了阵脚。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密集的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在城下绽开，像一朵朵死亡的昙花。

金军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截断，几匹战马被炸翻在地，后面的骑兵被迫勒马。

城下的溃兵趁着这个间隙，拼命往城墙根涌。

吊篮已经放了下去，一个接一个地把人往上拉。

甚至有人等不及吊篮，直接顺着城墙根跑，试图找到能攀爬的地方。

沈清辞的目光死死盯着更远处。

金军的大队还在后面，刚才那一波只是先锋。

等完颜宗望反应过来，调集更多的骑兵压上来，她那□□根本不够用。

“清辞！”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城下传来。

她低头，看见萧景琰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身后是两百多名义勇。

他们全部着甲，持盾的持盾，拿刀的拿刀，弩手排在最后面，弩机已经上弦。

萧景琰仰头看着她，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他没有穿那件常穿的青布直裰，而是换了一身明光铠，胸前的甲片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腰间悬着一把横刀，刀鞘上沾着暗色的痕迹——那不是锈，是干透的血。

“城下缺口我来堵。”萧景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萧景琰翻身上马，右手一挥，两百多人无声地跟着他涌出城门洞。

他们没有走远，就在城门外的瓮城两侧列阵，盾牌手在前，刀手在后，弩手在最后，形成一个小小的防御阵型。

这个阵型，是沈清辞设计的。

位置选在城门外的两侧死角，既不会挡住溃兵进瓮城的通道，又能在金军冲到城下时从两翼发起突袭。

地形限制了金军骑兵的冲击宽度，他们一次只能投入三十骑，而三十骑，萧景琰的阵型扛得住。

至少能扛一阵。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