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怕了……
怕有零星飞溅的热水灼伤他分毫,怕自己护得不够周全,怕这场恶意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伤痕。
直到掌心稳稳捧住江临川的脸颊,触到一片滚烫湿润的凉意,林恒的动作骤然顿住。
是眼泪。
大颗大颗温热的泪珠,顺着少年白皙的脸颊不停滚落,砸在林恒布满薄汗的手背上,滚烫刺骨,比刚刚浇在他背上的沸水,更让人心悸发疼。
江临川哭了。
极少落泪的人,两次都是为了他……
林恒指尖轻轻蹭去他挂在眼尾的泪珠,后背的剧痛让他指尖发颤,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气音:“哭什么。”
他长这么大,没真正害怕过什么。
唯独见不得江临川掉一滴眼泪、受一点伤害。
江临川望着他勉强支撑、摇摇欲坠的身形,望着他后背早已被血水和水渍浸透、微微发沉变形的毛衣,望着他强撑镇定、眼底却布满血色涣散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碎,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他哽咽不止,气息紊乱,颤抖着出声,字字泣血:“你傻不傻啊!林恒!”
明明可以一起躲开,明明可以保全自己,明明没必要硬生生扛下这灭顶的伤害。
林恒勉强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抬手,极轻极柔地揉了揉他泛红发烫的脸颊,力道轻柔到生怕蹭疼他分毫,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纵容:“好啊,胆子大了,敢骂我了。”
他的视线早已溃散模糊,后背深层皮肉大面积坏死、焖灼溃烂,失血和剧痛让他大脑严重缺氧,眼前一片漆黑朦胧,根本看不清江临川的模样。
他只能隐约看见少年眼尾一抹浓烈刺目的红,深深浅浅,格外显眼。
他分不清。
分不清那是少年哭红的眼尾,还是方才混乱中,飞溅的滚烫水汽灼伤了他的皮肤。
心底的恐慌瞬间再次暴涨,压倒所有疼痛。
林恒下意识指尖微微用力,揉了揉那抹猩红。
就是这极其轻微的触碰,让情绪本就濒临崩溃的江临川,下意识蹙紧了眉头,细微又真切的疼意,清晰无比地落在林恒眼里。
那一秒。
所有温柔、所有隐忍、所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彻骨的戾气撕碎。
那一点泛红,那一眼蹙眉,成了压垮林恒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擦伤、一点转瞬即逝的痛感,都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罪过。
林恒猛地松开捧着江临川脸颊的手,周身温柔气场瞬间碎裂殆尽,彻骨的寒意与毁天灭地的怒意席卷全身。
他猩红涣散的视线,疯狂、暴戾、急速地扫过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
这一刻的林恒,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克制温柔的少年。
是被人触碰逆鳞、险些失去挚爱,彻底被逼疯的野兽。
他太清楚。
那个陌生的路人,只是台前的棋子。
真正躲在暗处操盘、布局、蛰伏半个月,精心策划这场毁人一生惨剧的罪魁祸首,从来都藏在人群里。
半个月的安分,半个月的伪装,半个月人畜无害的假象。
李博文从头到尾,冷眼旁观,坐收渔利,恶毒至极。
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沸水烫伤的混乱里,所有人都在惊恐、尖叫、慌乱,唯独李博文,静静站在离开水间最近的人群边缘。
他看得最清楚,看得最全面。
看着滚烫沸水泼落,看着林恒舍身相护,看着少年皮肉溃烂、血染衣衫,看着江临川崩溃落泪。
他全程置身事外,干干净净,无迹可寻,等着事后完美脱身,继续扮演他斯文无害的好学生。
方才林恒满心满眼只有江临川,无暇顾及周遭,此刻理智崩裂、恨意翻涌,所有被忽略的细节瞬间回笼。
那道藏在人群里、刻意压低身形、试图躲藏的身影,被他一眼锁定。
极致的暴怒冲破喉咙,林恒扯开沙哑破碎的嗓子,厉声嘶吼,声音凄厉暴戾,震得整条长廊嗡嗡作响:“李博文!你给我滚出来!”
“滚出来!!!”
两声嘶吼,带着血与痛的绝望,砸在所有人耳畔。
围观人群瞬间大乱,下意识向两侧分开,硬生生挤出一条空旷的通道。
人群深处的李博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血液彻底冻结。
他从没想过,自己藏得这般隐蔽,竟然还是被发现了。
他早在闹剧开始的第一秒,就精准选好了位置,不远不近,隐于人群,不参与、不围观、不发声,刻意剥离所有关联。
他算好了一切,算好了时机,算好了退路,算好了棋子顶罪,唯独没算到,暴怒的林恒会在极致剧痛中,依旧精准揪出幕后的他。
恐慌瞬间吞噬了他。
他下意识往后缩,肩膀死死绷紧,脑袋埋得极低,身体拼命往人群缝隙里躲藏,手脚冰凉,浑身剧烈发抖。
他在赌。
赌林恒重伤失神、视线模糊,赌混乱之中无人注意他,赌上天眷顾他,让他彻底脱身。
可天道昭昭,从不会庇护阴邪歹毒之人。
作恶者,终会自食恶果。
林恒拖着剧痛麻木、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步往前迈步。
后背溃烂的皮肉随着每一步拉扯,撕裂般的剧痛层层叠加,温热的鲜血顺着腰侧不断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晕开点点暗红血渍。
厚重黏腻的血水污染着原本干净的米白毛衣,后背整片布料早已被血水、组织液、热水彻底浸透,沉甸甸地贴在溃烂的皮肉上,每动一下,都是剥皮抽筋的酷刑。
可他全然无感。
极致的怒火早已麻痹了神经,焚尽了所有痛感。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滔天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