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玩得固然开心,但唯一的代价就是身体十分疲惫,每天一回到家,所有人连半句话也不想说。
2月15日,天朗气清。
再过一天,便是回浥鸣县的日子。
今天的凌晨四点,一家人特意起了个大早,因为按计划,今早需要去市里最有名的山上看绝美的海上日出。
于浩宁原本还担心父亲坐着轮椅不方便,但母亲查阅资料后,发现是有缆车一路行至山顶附近的,大家便也不再担心。
清晨五点半。
打车行至含岭市城郊,夜色还未完全褪去,空气中弥漫着一层带着凉意的薄雾。
坐着索道,四人来到了山顶附近。
然而,这里距离最高的观景台还有一步之遥。
只见一道依山而建大约二十米高的陡峭石阶,硬生生地在面前铺开,一路直通山顶的观景台。
许艺岚仰头看上去,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这轮椅肯定上不去了……”
“妈,我来!”
汤振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许艺岚说话,他将背上的双肩包解下来,扔给于浩宁,随后走到轮椅前,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蹲下了身子。
“妈,浩宁,你们把爸扶上来,”汤振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肩膀,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来都来了,一家人当然要一起在最高的地方看日出,我把咱爸背上去!”
坐在轮椅上的于强愣了一下,连连摆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但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虽然于强自从出车祸以来,身形清瘦了不少,但身高总归还是比汤振高出一截,体重也比汤振重20斤左右。
“哥,你行不行啊?这台阶可陡了!”于浩宁在一旁有些担忧地问。
“少废话,搭把手。”
于浩宁和许艺岚努力将于强扶上汤振的后背,于强自己也努力挪动着除了腿以外的身体部位,稳稳地伏在了汤振的背上。
汤振双手紧紧托住于强的双腿,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额头左侧的青筋微微凸起,大腿肌肉猛然发力,稳稳地站了起来。
许艺岚和于浩宁也同时站在左右两侧,帮忙托着于强的身子,给汤振减轻了不少压力。
这段二十米高的石阶,走起来异常艰难。
汤振每迈上一级台阶,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沉甸甸的重量,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汤振心底生出了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他从未像现在这样,为了背负起一个家庭的重量而流汗。
一步,又一步。
“呼——”
当汤振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长出了一口气,但仍绷着浑身的肌肉,和许艺岚、于浩宁一起,将于强扶了下来,搀扶到了观景台的石凳旁。
东方的海平线上,刚好翻涌起第一缕壮丽的灿烂之色。
四散的光忙像利剑一般,刺破云层,将整片波澜壮阔的云层和一望无际的海洋染成了耀眼的赤金色。
汤振正沉浸在这水天一色的视觉奇观中。
一只微微发颤的手掌,轻轻落在了汤振还因喘息而起伏的肩膀上。
汤振回过头,只见于强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喷薄而出的红日,同时伸着左手,宽慰地拍在汤振的肩膀上。
于强嘴里分明说出了三个清楚的字:
“好孩子……”
晨光熹微,洒在观景台上,将地上的石砖也照得一片灿烂。
汤振的身体猛地僵住,站在一旁的许艺岚愣了两秒,捂住了嘴。
“于强,”许艺岚的声音轻微颤抖,她握起于强的右手,朝汤振问道:“你听到了吗,浩磊?你爸爸刚才连续说了三个字呢,今天,他,他……今天竟然说出来了三个字呢,还是连续的。”
看着激动得语无伦次的许艺岚,汤振静默地站在晨光中,眼底闪过一丝强烈的欣慰,但转念间,内心深处又似乎有一条无形的荆棘,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他。
于强费力说出的三个字,或许是对他的高度认可。
但,“他”是于浩磊,还是汤振呢?
一旁的于浩宁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哥,我爸刚才是在夸你呢,亲口夸的,开心吗?”
汤振把目光从于强身上移开,投向了远处深邃的云海,海风吹干了他额头的汗水,吹走了他内心的防备。
“我……开心,”汤振轻声说道:“我开心的是,爸的身体真的有了好转;我开心的是,我这个儿子演得也确实不错。”
汤振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失落,继续道:“但我也觉得失落。我失落的是,你爸表扬的应该是他心中的于浩磊。”
于浩宁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他伸出手,握住了汤振的小臂,他那双映着霞光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坚定。
“名字不重要,只是一个代号。刚才把爸背上来的人是你,这学期陪在家里的人是你。哥,我爸表扬的,是你这个人。”
汤振有些欣慰地了一声,对着迎面而来的海风,说道:“浩宁,我承认,你刚找上我那会儿,我答应当你哥,只是想应付了事,想借用你哥的身份而已。但现在,我的心态好像变了。我觉得自己贪恋这里的温度,想融入这个家庭。”
汤振又转头看向于浩宁,问道:“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你说,我这到底叫敬业,还是叫入戏太深?”
于浩宁释然地笑了笑,松开汤振的手臂,与他并肩站立,共同迎接着破晓的璀璨,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朗而笃定:
“既不叫敬业,也不叫入戏太深,我觉得应该叫作……你在寻找自己。”
汤振忍俊不禁,缓缓闭上眼睛,贪婪地吸了一口带着海盐味的空气。
“看,太阳出来了!”
“大家快拍照吧。”
一轮鲜艳的红日缓缓升起,周围的雾气瞬间被染成橘色、金色,阳光在云层和海洋中来回交织晕染,好像连雾霭与海水都被这股色彩点燃,如煮沸的岩浆般翻滚起来。
观景台上,游客们的欢呼一声接着一声,将周围也变成了一片热闹的海洋。
从山上下来后,一家人已经筋疲力尽,此时不过才上午10:00而已。
但今日没什么行程安排,大家在海边闲逛了一阵,下午便回别墅收拾行李了,准备第二天的回程。
短暂的寒假之旅,就要结束了。
2月16日,下午。
度假归来,一家人拖着行李,坐上了回浥鸣县的航班。
又经过两个小时的平稳飞行,飞机在浥鸣县简陋的机场跑道上降落。
当汤振跟着人潮走出机场航站楼时,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厚外套,准备迎接记忆中的那股严寒。
忽然,汤振意外地发现,吹在脸上的风竟然没那么冷冽了。
在过去的这一个星期里,浥鸣县也不知不觉迎来了气温的回暖。
于浩宁上前两步,拍了拍汤振的肩膀,伸出手,指向远处人行道上的杨树枝条,上面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嫩绿。
“好像没那么冷了啊!”于浩宁感叹道。
“是啊,这个冬天终于要过去了,天气暖和起来啦!”许艺岚笑着回应,又稳稳推着轮椅上的于强,欣赏着周围的景色。
随后,一家人便朝出租车候车厅的方向走去。
汤振仰起头,看着浥鸣县虽依旧有些灰暗但不再压抑的天空。
寒冬即将过去,再过一个多星期,又是高一下学期开学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