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影脸一青,没有被伤口撕裂的剧痛拖慢步子,继续持剑上去。见谢承影伤得这样重,姜含光也顾不上捡那柄掉到十万八千里以外的破剑了,赤手空拳与迟不恙拼起来。
迟不恙见有人和她近身搏斗,混沌的眼睛稍亮了一些,不再以从前那样胡乱抓挠的方式攻击,反而认认真真打起了云极的那套博斗术来。
姜含光作为这套博斗术的传授者,暂时能与这异变的邪祟打个难舍难分。
她简直不忍再看这样认真过招却了无人气的迟不恙。
迟不恙初入宗门时,连半点修炼的根基也无。这种切切实实的没有根基,和她为入玉河装的失忆不同——迟不恙是连把灵力灌进剑里都不会。
但凡有点修真的资质的人,都对这种事无师自通。可姜含光收她,本就不是因为资质,而是因为善心。
偏偏迟不恙闷不吭声,明明拜在第一剑门下,却连开口问问师尊都不敢。最后是姜含光发现,连连拍着脑袋叹息,又怕她没法一下就适应修剑,先仔仔细细教了她一套近身搏斗术,让她慢慢练习,学会在一招一式中调动灵力,再找自己讨教剑术。
后来,她怕迟不恙性子闷,有问题也不肯朝她请教,每每迟不恙练习这套博斗术时,她都会亲身上手指点,再仔细问清楚迟不恙的困惑,悉心解答。
迟不恙练得很勤恳,不多日,就学会了运用灵力。姜含光见她悟性极高要教她剑法,她拒绝了,执意要把这一套练得炉火纯青,又练习了一月有余才向姜含光求教剑法。
甚至,就算她学会了使剑,也要时不时将近身搏斗术拿出来练。也因此,迟不恙的博斗术,是姜含光三位徒儿中最好的。
姜含光也好奇问过迟不恙,为什么对不拿剑的搏斗如此热衷?迟不恙闷闷地对她道,这是师尊待她好的证明,她想将这道证明留在身体里。
那时的姜含光大为感动。
也就是因此,她才能在迟不恙被指为邪祟时,因为迟不恙泪水涟涟的一眼,不假思索地挡在徒儿面前。
想到这一串过往的姜含光出手更加迅捷,直取要害。
不知这句“留在身体里”有几分真心,但如今,迟不恙嘴里要留下的证明,反而是要取她这位师尊性命的利器,再想真心,未免可笑。
她又打出一掌,这一掌直奔心脏。
修真者,心脏与金丹皆在左胸。邪祟无心脏却有浊核,浊核位置不定,但姜含光猜测,迟不恙既然曾经当过人,那就应当把浊核放在了心脏处。
她调动浑身心神提防迟不恙的下一招,以免这一掌出了差错,没打中要害,恍然间却见迟不恙瞪大自己灰白的双眼望着她,眼里翻涌过她的倒影,身形也似乎被这具倒影定住,不闪不避,硬生生用心脏受了这一掌,立刻向后倒去。
下一秒,汹涌的黑气从它身上喷薄而出。
姜含光完全未曾预料到迟不恙的伏诛,还惦记着这是自己爱护的徒儿,下意识要俯身检查伤势,却被谢承影出剑拦住。
谢承影的腹部还在流血,她也不在意,任鲜血流淌,上前检查迟不恙的口鼻、浊核,似是自己也不可置信。
半晌后,她才抬起头来,对姜含光说:“死了。”
死了。
就这么死了?
姜含光看着自己的双手,天旋地转。
她苦苦寻找的凶手如此轻易地为她所伤,为她所杀,她却连一丝喜悦都察觉不出。
为什么迟不恙不反击?
为什么迟不恙要露出那样的神情?
为什么……
为什么……
迟不恙到底还记不记得从前的师徒情谊?
姜含光杀过的邪祟无一千也有八百,从未在战后如此惶然。她踉跄地跌落在地,努力稳住打穿迟不恙心脏的手,去抚那具已经了无生气的身体。
两样东西倏然从迟不恙的衣襟中掉出来。
一样,是一张灵符。
谢承影捡起来看了,道:“原来是姚家灵符的改良版。姚家灵符能短暂调转邪祟攻击矛头,让邪祟为自己所用,这张应当威力更强。”
姜含光本就混沌,谢承影这番话彻底搅乱了她的脑浆,让她遍体都生生地疼。
这张灵符的出现,只说明一件事。
迟不恙害她,是受人驱使。
受人……驱使……
姜含光再也无法忍住颤抖,茫茫然地,转头去看另一样东西。
一刹那,她如遭雷劈,张嘴复又闭上,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是一枝还在盛放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