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拒绝参加追思会,明摆要对昔日死敌落井下石,表面功夫都不稀罕做,奚落到底。
再说追思会这边,姜含光尸骨无存,第三日的送遗体便得以免去。
只是这样画面更加滑稽,宾客们守在灵堂,对空无一物的棺椁和未着一字的牌位致以默哀,还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唯独姜含光另两位徒儿硬生生跪了一整天,等宾客散去,才一个从此跟在姜宗主身边继续为云极效力,一个隐姓埋名,再无讯息。
至此,与姜含光有关的人和事都分崩离析,跟她的人名一起,成了故事。
按理来说,这样一段不大光彩的故事,应该不会流传多久。但一年之后,姜含光的名字又开始在民间流传。
这次不是因为她本人,而是因为她的死对头谢承影。
姜含光死后,她往日祓除邪祟的活儿又往后匀了匀,落在第二第三第四,以及排名更后的仙君肩上。
但这最该挑起大梁的谢承影却在姜含光死后一蹶不振下去,不仅不再参加任何集会,还整日蜗居在自己的寝居。
既然不参加集会,便只有谢承影完成玉河的祓除任务时能得以一见。
于是流言又来了,说谢承影外出祓除时面色苍白、形容枯槁,看起来像是几日没睡,预言道这位新的天下第一也要没落。
此时姜含光的首位徒儿纪好已在修真界崭露头角,虽十二岁才踏入修真入门测,开头晚大众一步,但确实如姜含光点她入内门时所说天赋异禀,隐隐有其师尊之势。云极靠着一个姜疏一个纪好,愣是勉强填上了折损一名大将的缺漏,继续稳立于四大宗门上层。
反观玉河,原本因为地处多省通衢的平原,占尽地形优势,一面经商富得流油,一面又有谢承影的修为加持,在姜含光死后有一争四大宗门之首的希望,却被谢承影作成了平平无奇。
谢枕书对此痛心疾首,日日催促谢承影振作。
至于振作了吗?
——自然是没有的。
不仅不振作,还举全宗门之力寻找姜含光不知掉落在何处的本命剑问仙,只要有玉河门生出宗门完成修习任务,都要被谢仙君拜托在附近搜寻一遍。
众人信誓旦旦,谢承影这是要找到姜含光的佩剑再随意践踏,对姜含光有羞辱之意。
姜含光死后第二年,玉河门内传出谣言,说谢承影谢仙君在门口种了一棵栾树,不知施了多少发力,原本还是树苗的小树一夜之间长过墙垣,整个宗门都看得见。
向来种在坟墓旁的死人树被栽在门前,终于让多数人都确信谢承影脑子有病。
加之谢枕书催得紧,谢承影祓除任务出得更频繁,传言就更稀奇古怪。有人说这时的谢承影虚弱到仿佛能被人捏断,有人说这时的谢承影身上有各种来历不明的伤口,还有人说,谢承影打着打着就要从兜里掏出药丸,借药力维持战斗。
也有另一说,道这些流言都不一定真实,毕竟谢承影祓除邪祟的动作很快,且从不在任何地方停留,完成任务就打道回府,孤僻到无人能近她身。
但无论如何,谢承影变得极其古怪,已经是修仙界和凡间的共同认知。
姜含光死后第三年,纪好在当初姜含光一剑震天下的试炼大会上技惊四座,除去谢承影照常缺席、姜疏无心和门中小辈论剑、避世的照兰宗主沈宁安未下场以外,曾经武力排在论剑榜前端的仙君通通败在纪好剑下。
云极继姜含光、姜疏一对天才双壁以后,又出一位天才。
人才辈出的云极一时风头无量。问仙出鞘带给众人的记忆,也随着纪好的风头渐渐被忘却了。除去民间还有旧话本留存姜含光的生平,就只剩邪祟现世时,百姓皱着眉头聊起的闲话了。
同样也是这一年,谢承影更加疯魔,不仅集会不出,连祓除邪祟都少有反应。玉河门生常能见她作息昼夜颠倒,阴晴不定地乱砸乱扔,又或者干脆坐在河边要跳进去,再被急疯了的门生拉回来。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姜含光终于要被淡忘的这年,所有人都彻底相信,昔日与姜含光一样意气风发、一样精彩绝艳的谢承影,变成了一个疯子。
而除去玉河风波以外,一切都安好。
姜疏连着派出两年搜查姜含光尸身的队伍在被谢承影大打一通后收了手,没有人继续关心姜含光的下落。
破天域不曾有大乱,从前隐藏为迟不恙的灭级邪祟也再没有现过世。
该往前走的还是要往前走。
又到了一年三月,连云极这种山顶极寒之地都开出灿烂的鲜花。空置的寝居中,爬出来一枝不知谁种的白色杏花。
夜里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小雨,连带杏花也一并被打落几朵,但并不显出颓败的样子,反而又长几颗花苞,将绽不绽地在微风中打颤。
春天来了。
所有人都相信,这将是一如既往平和而幸福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