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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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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五年十月末。

十月末,一场鹅毛大雪,便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邺城。雪片如同撕碎的棉絮,纷纷扬扬从铅灰色的天空中坠落,连下了三日三夜,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整座邺城,都被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

巍峨的丞相府宫墙,被厚雪覆盖了檐角的飞翘,朱红的宫墙衬着皑皑白雪,红得刺眼,白得肃杀;城西的铜雀台,银装素裹,三台相连的飞阁石桥,如同一条卧在雪地里的玉龙,鎏金的铜雀被白雪覆了半边羽翼,却依旧昂首振翅,在漫天风雪里,透着一股孤绝的气势;城外的漳水,早已冰封千里,往日里滔滔奔流的河面,冻成了一片平整的冰镜,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再也听不到半分水声。

往日里喧嚣热闹的大街,此刻也变得寂静了许多。沿街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只留了几处酒肆、邸店还开着,门口挂着挡风的棉帘,偶尔有行人裹着厚厚的裘衣,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脚印刚落在雪地里,便又被新落的雪花盖住,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子,穿过空旷的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深夜里的低泣,添了数不尽的寒意与肃杀。

环翠居在这漫天风雪里,依旧透着融融的暖意。

正屋之内,烧着两盆旺盛的炭火,鎏金的暖炉里,上好的银丝炭烧得通红,没有半分烟气,只散出融融的热意,驱散了屋外的天寒地冻。窗棂上糊着厚厚的桑皮棉纸,挡住了外面呼啸的风雪,只留下一片朦胧的白,偶尔有雪片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反倒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屋角的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烟气袅袅,混着屋内药香与墨香,织成了一片安稳温柔的天地。

刘茜站在南窗之下,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雪貂锦缎披风,领口的狐毛软软地贴着下颌,挡住了窗边渗进来的丝丝寒气。她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神色平静,素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却又挥之不去的忧虑。

窗外的雪,下得真大啊。

她来这汉末乱世,已经十六年了。

十六年的时光,足够让一个初来乍到、手足无措的现代灵魂,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里,磨出一身的坚韧与通透;足够让她从关中逃难孤女的绝境里,一步步走到邺城丞相府的环翠居,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变成了曹操心尖上的人,变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

十六年风雨,她见过了太多的权力倾轧,太多的手足相残。她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铁石心肠,早已能从容面对这乱世里的所有风雨,可唯有一件事,始终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利剑,时时刻刻让她寝食难安,哪怕在这暖意融融的屋内,也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

那就是曹冲的命运。

她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清楚,在她来的那个时空的历史里,曹冲,曹操最疼爱的儿子,会在建安十三年,年仅十三岁时,染病夭折。

历史上的那个冬天,曹操为了这个儿子,遍求名医,日夜祈祷,甚至杀了自己最看重的神童周不疑,可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他。在曹冲的灵前,曹操对着前来劝慰的曹丕,冷冷地丢下了那句千古名言:“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

一句话,道尽了曹冲早夭背后,那场惨烈的世子之争,道尽了权力游戏里的冷血与无情。

而现在,因为她的到来,历史早已发生了偏移。赤壁之战的结局虽然没有变,但是西州之乱的时间变了,铜雀台的盛会也变了,原本该在建安十三年夭折的曹冲,如今已经平安长到了十四岁了,身姿挺拔,眉眼英气,聪慧仁厚,依旧是曹操最偏爱的儿子。

可她心里清楚,只要世子之位一日不定,只要曹丕对曹冲的敌意一日不消,那早夭的命运,就依旧像一把悬在曹冲头顶的利剑,随时都可能落下。

这半年来,曹丕一次又一次的暗中出手,一次又一次的死局算计,若不是阴桓在暗处拼死守护,曹冲早不知道死了几次了。她能护住孩子一时,却护不住孩子一世。只要曹冲还在这邺城,还在这权力漩涡的中心,危险就永远不会消失。

“阿娘,你看我写的字,比昨日是不是好些了?”

稚嫩的童声,在屋内响起,打断了刘茜的思绪。

她回过神,转过身,看向屋内书案前围坐的三个孩子,眼底的忧虑瞬间散去,换上了温柔的笑意。

书案上铺着厚厚的毡子,三个孩子正围坐在一起,面前都摆着书卷与笔墨,炭火的暖意烘着他们的小脸,个个都红扑扑的,透着少年人的鲜活气。

最左侧坐着的,是十四岁的曹冲。他身着一件青色的锦袍,身姿已经渐渐长开,快要及得上成年男子的肩头了。他没有像两个弟弟一样练字读经,手里捧着一卷《孙子兵法》,正微微蹙着眉,细细研读着。烛火映在他的脸上,眉眼间既有曹操的英气锐利,又有她的温润通透,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沉稳与坚定。

这半年来,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暗算与危机,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早已明白了自己身处的境地。他没有再像从前一样,只安心于读书算学和医书,而是开始主动研读兵法,练习骑射,磨练心智。他牢牢记住了母亲的叮嘱,在外人面前收敛锋芒,藏起才干,可在关起门的环翠居里,他却在拼了命地让自己变得强大。

他不止一次地跟刘茜说过,阿娘,我会变得足够强,我会护着你,护着弟弟们,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们。

每次听到这句话,刘茜都既欣慰,又心疼。她的孩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的世家公子,却因为这该死的权力纷争,不得不早早成熟,不得不扛起本不该属于他的重担。

曹冲的身侧,坐着十二岁的曹据。这个孩子性子最是安静沉稳,沉默寡言,却又心思细腻,最是体贴。他手里捧着一卷《论语》,正一字一句地认真读着,时不时抬起头,指着书卷上的字句,轻声向曹冲请教不懂的地方,眉眼温顺,恭谨有礼。

而最右侧,十岁的曹宇,是三个孩子里最活泼好动的一个,此刻却也乖乖地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小小的紫毫笔,趴在案上,一笔一划地练着字,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念念有词,念着自己写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写得累了,便抬起头,看看两个哥哥,又看看窗边的母亲,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可爱得紧。

看着三个渐渐长大的孩子,看着他们眉眼间褪去了稚气,一点点长成了挺拔的少年模样,刘茜的心头,瞬间被柔软的暖意填满。她快步走过去,弯腰拿起曹宇写的字,看着纸上虽然稚嫩却工整的字迹,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我们阿平写得真好,比昨日进步多了,笔锋稳了不少。”

曹宇听到母亲的夸赞,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得意地看向两个哥哥,像只邀功的小兽。曹冲和曹据看着他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屋内的气氛,愈发温馨和睦。

刘茜挨着曹冲坐下,伸手翻了翻他面前的兵法书卷,只见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他的批注,有对兵法的理解,也有对当下战局的分析,字字句句,都透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格局。

“怎么突然想起读兵法了?” 刘茜轻声问道,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

曹冲抬起头,看向母亲,眼中没有了平日里的少年意气,只剩下了沉稳与坚定:“阿娘,我不光要懂诗书,懂政务,还要懂兵法,懂打仗。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乱世里,护好你和弟弟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补充道:“我知道二兄一直想害我,我也知道,阿爷心里还在犹豫世子之位。我不想争那个位置,可我也不能任人宰割。只有我自己强大了,那些想害我们的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听着十四岁的儿子,说出这般成熟沉重的话,刘茜的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落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哽咽着道:“好,阿娘信你。但是冲儿,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先护好自己。只有你平安了,阿娘和弟弟们,才能真正的平安。”

“我知道,阿娘。” 曹冲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母亲微凉的手,少年的手掌,已经有了几分宽厚与力量,稳稳地包裹住了她的手,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

就在这时,屋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裹挟着雪沫子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随即又被关上的屋门挡在了外面。曹操带着一身风雪,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貂裘大氅,肩头、帽檐上都落满了厚厚的白雪,鬓角的白发上也沾着雪沫子,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被风雪冻得微微泛红,却依旧带着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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