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秒回:【不怎么样。】
紧接着发了条二十多秒的视频过来。
姜许灵点进去。
桌椅歪斜,几乎没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几个男生在过道里跑来跑去,用很大的嗓门说着脏话。
女生们围着讲台聊天。其中一个见钱多多在拍视频,朝她的镜头丢粉笔。
钱多多:【比我们初中还热闹。】
钱多多:【十七中,名不虚传。】
钱多多:【你怎么样?】
姜许灵:【也还行。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钱多多嫌打字麻烦,发了两条语音:“下次带我进去转转。”
“早听说南实有钱,教室都是现代化智慧教室,让我也感受感受。”
姜许灵:【现代化智障吧。】
钱多多:【哈哈哈】
聊了些有的没的,姜许灵的屏幕刚灭,手机又“嗡嗡”震动。
是李柔姐发来的消息:【我上周出差,今天刚回来。】
正在输入......
姜许灵等着。
直到对面的头像再次弹出来:【画廊的助理跟我说,你的半晴半雨卖出去了。】
?
姜许灵双眼圆睁,凑近,把消息又读了一遍,才点开输入法:【真的?】
李柔:【真的。】
李柔:【这个月走流程划款。】
李柔:【恭喜你。】
!!!
姜许灵闭眼深吸一口气,狂喜地不知道干嘛,直拍驾驶座的椅背,吓得司机师傅差点刹停。
她麻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您开车。”
钱不钱的倒是其次。
有人愿意花真金白银买她的画,而且是人生第一幅画,对她来说,是神圣的。
李柔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开学了吧?】
姜许灵:【嗯嗯】
李柔:【周末有空来画廊玩,这个月我都在。】
姜许灵:【好,谢谢柔姐。】
她们是在去年的一次群展上认识的,一个是还未出道的少年画家,一个是敏锐专业的青年策展人。
认识的时间不长,可天生的气场合。
颇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
姜许灵高兴到昏厥。
回家的路上都哼着歌,脚步轻快,从一块青石板上,跳到另一块。
推开姜公馆的黑漆大门,隔老远就朝楼里面喊:“赵姨,我回来——啊——”
骤然被假山上的人影吓破了胆。
姜许灵脚步一滞,捂着心脏,脏话都飙出来了:“卧槽!你坐这干嘛?”
太阳切着地平线。
陆修允穿一身黑衣,坐在她的专属假山位上。假发遮住了上半张脸。
下巴,脖子,一直到他的左手腕,都缠着绷带。
和初见一样。
只是,姜许灵现在才知道,那叫弹力带。
为了防止疤痕增生和预防关节挛缩。
是有压力的,像无数根皮筋,时时、紧紧勒着他的皮肉。
让他转头的动作都变得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
“对不起。”他闷声道歉,身体前倾准备离开。
“哎,不用,”姜许灵立刻伸出两只手向下压,示意他坐,“我走。”
说着,人已经倒退远离。
蝉声渐弱。
夏日的余热松了口气,变成一阵清凉的晚风。
陆修允迟滞地坐回去,空洞的眼神,静默地眺望远方。
不知在想什么。
姜许灵退了六七米,在拐角的太湖石旁停住,盯着他的背影看。
他长得过高,却薄的像纸,比起照片上,最起码瘦了二十斤。
背脊笔直,双腿静悬。黑色的裤子往上窜了半截,露出一段刷白的踝骨。
姜许灵驻足看了很久。
微眯着眼睛,抬起左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划出一个取景框。
落日熔金。
姜公馆里的一切都在夕阳光下,朝着一个方向扑倒。
天空是暖的,地面是冷的。
他坐在冷暖之间,瘦削的肩胛骨透过黑色的衬衫,撑出两个三角,像鸟类停歇时,收拢的翅膀。
又像两把锋利的镰刀。
平白生出一种破碎的美。
像开在焦土里的花,越是衰败,越是惊心动魄。
姜许灵看过很多画展,自传,其中不乏一些痴迷于残缺的艺术家,致力于将美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她竟在这一刻,朦胧地通感了。
毁灭并不美,美的是于灰烬处自救。
...
她后退两步,小跑回画室。
书包随意往地板上一丢,坐下就开始画画。
拿起平头刷,蘸了太白,红色,柠檬黄,在画布中下的位置横涂一笔。手腕轻转向上,去铺云层间漏出的橘光。
用拇指蘸了赭石,普蓝,在天地交接的地方按压,做出柔焦的效果。
等到冷暖对比有了,她立刻去描摹那人的背影,先画了一根笔直的脊骨,再加血肉…
什么偏执的,疯狂的,比命运更顽固的东西正从那单薄的血肉里长出来。
画笔像是从她身体里延展出去的一部分,全凭直觉,一刻不停……
直到赵姨喊她吃饭。
姜许灵坐直身子,眼睛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
洗了手准备下楼,余光瞥见角落里一排排的画布。
不知何时,多了好几幅,与陆修允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