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如果她爱他,还会比现在更多吗?
他不知道。也许会的。也许她会更主动地吻他,也许会在睡前说一句“我爱你”,也许会在公众场合牵他的手时握得更紧一些。
但那些东西,跟他已经拥有的这些相比,他真的还需要吗?
他以前觉得自己是一个贪心的人。
他想要自由,想要离开布莱克家,想要证明自己可以不靠那个姓氏活下去。
他得到了。
他想要萨莎——不是她的爱,她给不了,他想要她这个人,想要她在他的生活里,想要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在旁边。
他也得到了。
得到的东西太多,多到他开始害怕。怕失去,也怕自己配不上。
他不知道,在他得出“也许她爱不爱我已经不重要了”这个结论的那一刻,萨莎的眼睛是睁着的。她没有睡着,她听到了他平稳的呼吸声,但那不是睡着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詹姆和莉莉的儿子在婚后第四年的夏天出生了。黑色头发的,小脸皱巴巴的,哭声大得惊人。
西里斯收到猫头鹰信的时候正在工坊里调试摩托的排气系统,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他来了。来见你教子。——詹姆”
西里斯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转过身,对着工坊里三个助手和一堆零件说了一句,“我要去一趟英国”。
他带着萨莎一起去的。戈德里克山谷的波特家小屋里挤满了人——詹姆的父母,莉莉的姐姐佩妮和她的丈夫——那两个人坐在角落里,表情有点僵硬,但他们来了。西里斯进门的时候詹姆从沙发上跳起来,把怀里的婴儿塞给他,塞得猝不及防。西里斯双手接住那个小东西,手臂僵住了,像一个被施了石化咒的人。
莉莉走过来,微笑着把婴儿的手臂调整了一下位置。
“你这样他会不舒服的”。
西里斯说,“我不会抱小孩”。
莉莉笑着看他,“你现在会了”。
婴儿在他怀里扭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西里斯,然后又闭上了。那一瞬间西里斯的眼眶红了。
萨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西里斯抱着婴儿的样子像一个做错了事但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大男孩——肩膀绷得太紧,手臂不敢动,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婴儿在他怀里安稳地睡着了,丝毫没有意识到抱着他的人此刻比他还要紧张。
“教父。”詹姆说,一只手搭在西里斯肩上,另一只手搭在萨莎肩上。“你们要当他的教父和教母。我们说好了。”
萨莎看了西里斯一眼。西里斯看着詹姆,嘴角弯了一下。“你确定?我可能会教他骑滑板车。”
“比教他骑扫帚安全。”
两个人同时笑了。
萨莎接过婴儿,抱在自己怀里。她的动作比西里斯熟练得多,手臂的弧度刚好托住婴儿的后脑勺。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黑色的头发从肩头垂下来,落在婴儿的毯子上。婴儿的手指从毯子里伸出来,握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她用食指碰了碰那个拳头,婴儿的手指立刻抓住了她的食指,抓得很紧。
“他抓得很紧。”萨莎轻声说。
萨莎抬起头看着西里斯。他的灰色眼睛里有很温柔的光。她低下头,没有接他的话。但她的手指在婴儿的小拳头里一动不动,任由他握着。
后来他们回到巴伐利亚。
生活像一条安静的小河,继续往前流。
西里斯的魔法摩托进入了量产前的最后测试阶段,萨莎的第三篇论文被《欧洲炼金术评论》接收了。他们偶尔约会,偶尔亲密到笑成一团,偶尔在厨房里一起做饭。玛格达说他们像一对结婚五十年的老夫妻。汉娜说他们像还在热恋的情侣。
入秋后的一天,一只猫头鹰在早餐时间落在了庄园的窗台上。
萨莎放下咖啡杯,解下信筒里的信件。信封是乳白色的,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英国炼金术学会的徽章,一个被符文环绕的坩埚。
她拆开信,黑色的眼睛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英国炼金术学会的年中论坛。”她把信纸放在餐桌上,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叩了叩。“在伦敦。两周后。”
西里斯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抹,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
萨莎注意到那个停顿。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把信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
西里斯放下黄油刀,拿起信纸看了一遍。
内容很简单——欧洲炼金术学会与英国炼金术学会联合主办的年中论坛,地点在伦敦魔法区,会期三天,邀请了欧陆几位在符文能量传导领域有代表性的学者做主题报告。萨莎的名字在受邀名单上。
“你会去吧?”西里斯把信纸还给她。
“我想去。”她看着他。“你能陪我吗?”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过去三年多,她在欧洲大陆其他国家做学术报告的时候,他只要有空就会陪她去。
维也纳、苏黎世、米兰、哥本哈根——他在那些城市的酒店房间里改过滑板车的设计图,在那些城市的咖啡馆里用德文磕磕巴巴地点过餐。学术圈里的人都认识他了——“林德纳夫人的丈夫”,他们这样介绍他的时候,他伸出手跟人握,笑着说,“西里斯,叫我西里斯就行”。
他长得太好看,笑起来太好看,以至于那些学术圈的教授和学者们在记住他的脸之后,往往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把注意力转回萨莎的论文上。
萨莎对此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每次西里斯在会场角落等她做完报告,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会快那么一点点。从走廊这头到那头,她的步频会提上来,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会密一些。
但伦敦不一样。
西里斯看着萨莎的黑色眼睛,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盘已经凉了的煎蛋。
“伦敦。”他说,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
“嗯。伦敦。”她看着他。
他犹豫了。
那犹豫很轻,像水面上一圈极淡的涟漪,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萨莎看到了。她总是能看到他的那些“看不到”的东西——他犹豫时睫毛垂下来的速度,他沉默时喉结微微滚动的那一下,他在某些话题面前整个人的重心往后移的那一厘米。
她没有催他。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我可以自己去。”她说。声音不大,但不是试探,是陈述。
“你在慕尼黑忙摩托的事。量产的事不能拖。”
“你希望我去。”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萨莎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很安静。“我希望你陪我去。”她把“陪”字咬得很清楚。“但你如果不想去伦敦,我可以理解。”
西里斯把叉子放下了。
伦敦。格里莫广场。布莱克家。他的母亲。他的父亲。那些阴沉的、挂满黑绸布的走廊。那把被家养小精灵擦得锃亮的银质茶匙。那句“西里斯,杯垫”。
还有雷古勒斯。
他已经三年多没有回去了。
不是没有机会,是他不想。
他把布莱克这个姓从自己的名字上刮掉了,换上林德纳,像换掉一层死皮。他以为换掉就可以了。他以为“西里斯·林德纳”这个人可以不回伦敦,可以永远待在巴伐利亚,待在艾伦的篝火旁边,待在萨莎那双黑色眼睛的注视下。他以为他不需要回去了。
但学会的论坛在伦敦。
萨莎要去。
他希望她去哪里,他就能去哪里。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去那个他逃离了的城市,不想让她独自走进那些他太熟悉的街道,不想让她跟一群他从来不需要在意的人打交道的时候,他不在旁边。
更深处还有一个念头。
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那种——藏在肋骨后面、每次心跳都会碰到一下的那种。
雷古勒斯在伦敦。
萨莎的前男友。萨莎用“那种光”看过的人。
这三四年萨莎没有找过任何情人,他不知道是因为她不想,还是因为她没有遇到想的人。
如果她遇到了呢?如果那个人是雷古勒斯呢?他们也许会在伦敦见面——也许是偶然,也许不是。
他们会说什么?
她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吗?那种“想把对方揉进眼睛里的、恨不得把对方藏起来只给自己看的”眼神——他见过一次,记了四年,大概会记一辈子。
他不想看到第二次。
他不想看到那个眼神落在他弟弟身上,而他自己站在旁边。
他签了那份协议,他答应过不干涉。
但不干涉不代表他必须亲眼看着。
他可以不去伦敦,可以留在慕尼黑,可以把自己埋在工坊里,可以假装不知道。
但萨莎问他,“你能陪我吗”。
“我去。”他说。
萨莎看着他。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黑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你确定?”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但弧度不大。“伦敦就伦敦。我是陪你去,又不是回去当布莱克。”
萨莎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她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椅子旁边,弯下腰,轻轻抱了他一下。那个拥抱很短,短到赫尔曼从厨房端新咖啡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了两个人分开的瞬间。但短有短的温度。她的手臂在他肩膀上环了一下,收紧了一瞬,然后就松开了。那一瞬里她的下巴抵在他肩窝处,他闻到她头发上那股雨后苹果园的气息。她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一秒,也许两秒。
她直起身来,黑色的眼睛看着他。
“出于礼节,我会在学术会议期间找一天去拜访布莱克老宅。”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你陪我过去。但你是作为我的丈夫,不是他们的儿子。”
西里斯看着她。
“你在欧洲做出来的这些成绩——滑板车,摩托,你在工坊里做的那些东西——完全有资格骄傲地回去。”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我会支持你。但如果你不想回去,我也可以自己去。你可以在外面等我,或者去做别的事。”
西里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那层薄茧比三年前更厚了——拧螺丝磨出来的。
他把这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格里莫广场,他在这双手还小的时候,在那栋阴森的房子里学会了怎么正确地拿刀叉,怎么在母亲发脾气的时候把脊背挺直,怎么在父亲沉默的注视下把要说的话咽回喉咙里。
他不是那个孩子了。
他是西里斯·林德纳。
慕尼黑魔法区那间工坊的主人。魔法滑板车的发明者。林德纳家族的入赘女婿。萨莎·林德纳的丈夫。哈利的教父。卢卡斯的“Onkel Sirius”。艾伦在篝火旁边的沉默伙伴。赫尔曼口中“太瘦了”的那个英国男孩。
他把这些身份像穿衣服一样一件一件套在身上,最后看向萨莎。
“我跟你去。”他说。这次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布莱克老宅。你去做你的报告,我可以在会场外面等你。或者进去听。你说我听不懂炼金术,但你觉得我坐在那里会不会影响你?”
萨莎看着他,温柔地笑了起来,她把他面前那杯凉了的咖啡拿起来,放在一边,把赫尔曼新端来的热咖啡放在他面前。
“你坐在哪里都不会影响我。”她说。顿了顿。“但你要穿好看一点。”
西里斯端起热咖啡,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真的笑意。“我一直很好看。”
萨莎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