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
挪威的蜜月是他们婚后第一次长时间的独处。萨莎选的地方——不是海滩,不是热带,是挪威北部一个靠近海湾的小镇。
他们住在一栋木屋里,推开窗就是峡湾的水面,深绿色的、沉静的。六月的挪威没有黑夜。午夜时分天边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凌晨两点钟天又亮了。西里斯第一天晚上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很久,说“这太奇怪了,太阳不下山”。萨莎躺在床上说“你再看一会儿就习惯了”。他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因为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们在那里待了十天。
白天他们划船、爬山、在峡湾边上的小路上徒步。萨莎的体力比他预想的好,爬四个小时的山她不带喘的,还会在他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从包里掏出切成小块的苹果递给他。
她说“我妈从小跟我说,爬山要带苹果”。他说“我妈从小跟我说,不要跟麻瓜混在一起”。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把苹果吃了,很甜。
晚上他们在木屋里做饭。
厨房很小,灶台只能同时放两个锅,西里斯做饭的时候萨莎在旁边给他递东西——盐、胡椒粉、煎锅的铲子。她递东西的方式不是那种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递什么的样子,是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下一步需要什么。他把洋葱切碎,她在旁边把蒜剥好。他翻动煎锅里的鳕鱼的时候,她已经在身后把盘子摆好了。他们全程没有说几句话,配合得像一起生活过好多年。
鳕鱼煎好了,他把它从锅里滑进盘子,她用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看着他,说了一句“好吃”。就一个词。他说“就只是好吃?”,她说“很好吃”。他没有追问,但她把那一整块鳕鱼都吃完了,连盘子里的酱汁都用面包抹干净了。
他们的亲密生活——西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
他第一次碰她的时候,她黑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闭眼,她的手贴上他的胸口,手指微微弯曲,指甲轻轻刮过他的皮肤。那一下让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她感觉到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吻了他。
他们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出格的事情。就是很普通的、两个人之间的亲密。
但她的身体好像知道他需要什么——哪里轻一点,哪里重一点,哪里快一点,哪里慢一点。不是刻意的配合,是一种他不知道为什么存在的默契。西里斯从来没有跟一个人这样契合过。他的身体知道她需要什么,她的身体知道他在哪里停下来。不是技巧,不是经验,是一些更深的东西,像两件乐器被同一个工匠在同一个工坊里做出来,音色不同,但音准天然对得上。
她在他身下的时候会把手伸上来摸他的脸,在他出了汗的时候用手指把那些汗从他的眉骨上抹掉。
他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深,他想从里面找到一点什么——爱?哪怕一点点的、对别人不会有的在意?
她没有给他。
她的眼睛很坦诚,坦诚到残忍:她有快感,她在享受,她信任他,但她不爱他。
那一瞬间他差点停下来。不是因为他想要她爱他——他已经认了。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在这种最亲密的时候,她都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他。
她可以假装爱他。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假装。
但她不。她连在床上都不肯骗他。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闭着眼睛,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感觉到她锁骨下方脉搏的跳动。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在发根处轻轻按了按。他收紧了搂着她的手。
完事以后他躺在她旁边,天花板什么也没有,窗外的天是亮的——凌晨一点,挪威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一张洗褪了色的旧床单。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她没有睡着,他知道。
“西里斯。”她的声音很低。
“嗯。”
“你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不是这条婚前协议,他可以骗自己说她是爱他的。
他可以把她在床上那一声低喘理解为“我爱你”,可以在她摸他脸的时候理解为“我离不开你”,可以在她从他盘子里挑走鱼骨的时候理解为“我关心你”。
他可以骗自己骗得很好,骗一辈子,也许真的能骗到最后。
但她非要把那张纸摆在他面前,非要把“我不爱你”四个字写到合同里,让他每天签一次、每天看一次、每天都忘不掉。
“在想明天吃什么。”他说。
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一个圈,然后收回去,翻过身背对着他。他从后面抱住她,她把他的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没有再说话。
她不爱他。
但他的身体和她的身体仿佛天生就应该在一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造物主要把“契合”和“相爱”拆开来放进两个不同的人身上。也许造物主觉得,如果一个人什么都得到了,就不会知道什么是珍贵。
西里斯闭上眼睛,闻着她后颈上那层淡淡的、雨后的苹果园的气息。天亮着,但他在黑暗里。
回到巴伐利亚以后,日子像一条缓慢的、清澈的河流,在夏天的阳光下向前流淌。
西里斯开始着手筹备他的工作室。林德纳家族在慕尼黑魔法区给他找了一间铺面,不大,一楼是工坊,二楼可以住人——虽然他现在不住那里,但萨莎说“留着,以后万一你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加班”。他站在空荡荡的工坊中间,地板上有灰,墙皮有一小块剥落了,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他转过身,萨莎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黑色的眼睛扫了一圈。
“够大吗?”
“够。”
“设备的事,你列个清单给我。实验室那边有一些闲置的炼金装置,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认真的。你真的觉得我能把这个做成。”
她歪了一下头。“我说了,我在投资一个我觉得能赚钱的项目。”
她顿了顿,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度——不是开玩笑的温度,是很淡的、认真的、不愿意说太多煽情话的温度。
“而且,你擅长这个。一个人做自己擅长的事情的时候,不会太差。”
西里斯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她仰起脸来看他的时候,他看到她鼻梁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雀斑,以前没有注意到过。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在她鼻梁上轻轻蹭了一下,她以为她脸上有东西,抬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她说“你干嘛”。他说“没什么”。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她转过身说,“走吧,赫尔曼今天做了烤猪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跟在后面,看着她深灰色的大衣下摆在她走路的动作里轻轻晃动,看着她把散落的黑头发别到耳后的那个动作——偏左边,他记得,她笑的时候偏左边比偏右边多。他没有追上去跟她并肩,就那样落后她半步,看着她走在慕尼黑傍晚的巷子里,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的影子末端几乎碰到了他的脚尖。
他踩了一下她的影子,黑色的头发晃了晃,没有回头。
他加快一步跟了上去。
庄园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没有人需要他自我介绍第二遍。
弗里德里希舅舅周末会带他去镇上喝酒,教他玩一种巴伐利亚本地的纸牌游戏,他输了两次就学会了。
玛蒂尔达阿姨每次来庄园都会给他带东西——有一次是一条围巾,有一次是一盒巧克力,有一次是一本英德词典。“学德语。”她用很慢的英文说,“你住在德国,你要学德语。”他说好,那本词典他放在床头,每天睡前翻几页。
艾伦给他找来了一份诺顿摩托车的图纸,两个人有一次在客厅里聊了一个下午,从摩托车聊到英国的公路,从公路聊到麻瓜的法律系统。艾伦讲了一个他经手的案子,很复杂,西里斯听了一半就听不懂了,但他喜欢听艾伦讲——那种平实的、不紧不慢的、把事情讲清楚的语气,他从来没有在家里的任何一个长辈身上听到过。
一日,聚会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车是西里斯开的——一辆麻瓜的车,他改装的,加了悬浮和减震的魔法,开在巴伐利亚的乡间小路上安静得像在水面上滑行。
萨莎坐在副驾驶,头靠着窗,眼睛半闭着。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黑头发散在肩膀上,有几缕被风吹起来,在月光里像银色的丝线。
“萨莎。”
“嗯。”
“你的家人……他们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吃饭的时候没有人骂人。没有人摔杯子。没有人说‘你让我丢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萨莎睁开了眼睛。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沉默了几秒钟。“对。他们一直这样。”
她又停了一下。“我小时候以为所有家庭都这样。后来去了霍格沃茨,听你弟弟——听雷古勒斯说了你们家的事。我才知道不是。”
西里斯握着方向盘,手指慢慢收紧了。“雷古勒斯跟你说过我们家的事?”
“说过一些。”她没有细说。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
“他没有说很多。但他提到你的时候,语气不太一样。不是讨厌你。是……他没有明说。”
西里斯沉默了很久。车开进庄园的大门,沿着碎石路慢慢滑到主楼门前。他熄了火,引擎的声音消失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蟋蟀的叫声。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
“我以前觉得,离开布莱克家就够了。”他的声音很轻。“我不需要另一个家。我可以在波特家住,詹姆的父母对我很好,他们把我当半个儿子。我以为那就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了。”
他转过头看着萨莎。
灰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很深,里面有一些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拿出来过的东西——不是脆弱,脆弱他藏得住。是感激。
是那种、一个人给了你一件你从来没敢开口要的东西、而你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还的、沉甸甸的、让人想弯腰的感激。
“你给了我一个家。不是房子,是这些人。”他顿了一下。
萨莎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手掌贴上他的脸颊。她的手掌是温热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长期握羽毛笔和操作炼金仪器磨出来的。他用脸颊蹭了一下她的掌心,闭上了眼睛。
“西里斯。”
“嗯。”
“你不用谢我。”
“我想谢你。”
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把贴在他脸颊上的手收回来,打开车门下了车。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飘了一下。她绕过车头走到他那一侧,打开他的车门,弯下腰看着他的灰色眼睛。
“下车。赫尔曼留了苹果派在厨房。”
他下了车。锁了车门。跟她一起走进那扇门。门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萨莎换了鞋往厨房走,西里斯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他低下头,看到她的拖鞋——一双深灰色的毛绒拖鞋,左脚的鞋面上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早上浇花的时候弄湿的。他站在玄关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换了鞋,走进了厨房。
他坐在厨房的椅子上,赫尔曼的苹果派还是温的,切了一块放在他面前。萨莎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西里斯吃了一口苹果派。肉桂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甜的,有一点酸。他抬起头看着萨莎。
她在看窗外。月光落在花园里,把那棵老苹果树的轮廓照得很淡很淡。她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微微垂着,嘴角没有弧度,但也没有绷紧。就是很普通的、一个晚上坐在厨房里吃苹果派的、放松的、不设防的样子。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谢谢你让我看到家人可以是这样子的,谢谢你把赫尔曼的苹果派变成我每一天都在期待的东西,谢谢你在我说“你给了我一个家”的时候没有露出那种“你好可怜”的表情。你只是听完了,然后说“下车”。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低下头,把剩下那块苹果派也吃了。
有些东西太重了,说出来会把它摔碎。
他不想摔碎。
他想把它放在身体里面,放在肋骨下面,放在每一次心跳都能碰到的地方。
这样每次心跳,他都会记得——这是她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