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女人看着取景器，又抬起头。“Closer.”

西里斯往萨莎那边挪了半步。他的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她没有躲开。

年轻女人按下快门。“Perfect!”她把相机还给西里斯，笑着说了一句“You two look great together”，然后走了。

西里斯把相机递给萨莎，耳朵是红的。

他们继续沿着城墙走。萨莎把那张合照塞进口袋，和之前拍的那些放在一起。“这张也要放进相册里。”西里斯走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她看起来就像——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拍一张合照。和一个朋友。在城墙上。在德国。在夏天。很普通。但他不觉得普通。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拍过合照。布莱克家族不拍合照。他们只在挂毯上绣名字。名字被烧掉之后，就当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把他的影像留下来。不是绣在挂毯上，不是刻在墓碑上，而是印在会动的照片里。在他的朋友身边。在德国。在夏天。在被德国太阳晒了几百年的城墙上。

他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想成为这张合照的一部分。不是照片的一部分。是她的人生的一部分。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时候。她只是在做相册。她只是觉得“应该记录下来”。她只是——把他当成朋友。他可以等。他有整个暑假。因为她在拍他。因为她说了——“等你生日的时候，送你。”

她继续往前走。西里斯跟在她身后，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心跳是慢的。不是那种“她好漂亮”的快，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绵长的、像一条地下河在黑暗中无声流淌的慢。他放松了。在德国。在她家。在她身边。他不想回英国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但他不想。他只想继续走在这段城墙上，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的脚步声，闻着空气中肉桂和丁香的气味，感受着德国的太阳晒在脸上的温度。

“萨莎，”他说。

萨莎停下来，转过身。

“谢谢你带我出来。”

萨莎看着他的灰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阳光，有她的倒影，和一种她读不懂的、温柔的、近乎感恩的东西。

“不用谢，”她说，“你是我的客人。”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西里斯跟在她身后。城墙的尽头是一座塔楼，塔楼的顶端有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萨莎站在塔楼下，仰起头，看着那面旗帜。西里斯站在她旁边，也仰起头。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

“西里斯。”

“嗯。”

“你以后可以常来德国。”

西里斯看着她。“常来？”

“林德纳家的大门随时为你开放。”她的语气是随意的，像在说“图书馆的书随时为你开放”。但她的黑色眼睛在阳光下比平时更亮。西里斯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她说“随时为你开放”的时候，不只是说钥匙。

“好，”他说，“我会常来的。”

他们在傍晚时分回到了林德纳老宅。夕阳把花园染成一片橘红色，玫瑰的花瓣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更红、更深，像一颗颗被点燃的、小小的炭火。萨莎的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黑色的眼睛看着他们从车里出来。

“玩得开心吗？”她问。

“开心，”萨莎说。

“布莱克先生，你呢？”

西里斯站在夕阳中。他的灰色眼睛在橘红色的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深、更暖，像一潭被晚霞染红的湖水。

“非常开心，夫人，”他说，“谢谢您让我留下来。”

萨莎的母亲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萨莎在城墙上对他笑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用谢。你是萨莎的朋友。林德纳家族欢迎你。”

西里斯走进老宅的走廊。他在想萨莎的母亲说的那句话——“林德纳家族欢迎你。”不是“布莱克先生，欢迎你来德国”，不是“萨莎的同学，欢迎你来做客”。是“林德纳家族欢迎你”。像一个姓氏对一个姓氏说的。像一个不需要被烧掉的姓氏，对一个已经被烧掉的姓氏说的。

他走上楼梯，经过萨莎的房间门口。门是开着的。萨莎坐在窗前，正在整理那些照片。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地从口袋里拿出来，铺在书桌上。慕尼黑。海德堡。罗滕堡。他的背影，他的侧脸，他蹲下来系鞋带时垂下来的黑发，他在啤酒花园里喝了一大口苹果汽水时被呛到的表情。还有那张合照。罗滕堡的城墙上，阳光从身后照过来，两个人站在垛口旁边，他看着镜头——不，看着她。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西里斯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晚安，西里斯，”她说。

“晚安，萨莎，”他说。

西里斯走进自己的房间，躺下来。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不像霍格沃茨的星空顶，也不像格里莫广场那幅永远在看着他的祖先画像。这里是空的。空得让他觉得安全。但他在天花板上看到了这几天的画面——慕尼黑的木偶报时，海德堡的城堡废墟，罗滕堡的城墙，她举起相机对准他时黑色眼睛里的光，她站在玫瑰丛前面说“我帮你拍一张”时嘴角的弧度，还有那句德语。七个音节。她还是不告诉他是什么意思。

他翻了个身，他的手是暖的。他在这座三百多年历史的石头房子里，在德国巴伐利亚的夏夜中，在林德纳家族的老宅客房里，感受到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家的温度。不是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那种冷的、黑的、被魔法诅咒过的温度。而是一种暖的、亮的、被德国太阳晒了几百年、被林德纳家族几代人的体温捂热了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她的声音——“等你生日的时候，送你。”他笑了笑。很小，只有他自己能看到。他不知道那本相册里会有多少张照片，但他知道，那张合照会在里面。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只是睡着了。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在她家。在她旁边。隔着三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