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一下。
“我是一个拉文克劳,”她说,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我好奇心太重了。”
雷古勒斯看着她,看了几秒。他的表情从谨慎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相信你但我不确定我应不应该相信你”的东西。他靠在身后的课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灰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几颗灯泡在昏暗中发出微弱的、嗡嗡的声响。
“他很英俊,”雷古勒斯说,“至少在我见到他的时候,是。”
萨莎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控制住了。
“英俊?”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女孩子听到“英俊”这个词时自然会有的好奇,“多大年纪?”
雷古勒斯想了想。“看起来——三十多岁?也许四十。很难说。巫师不容易老。”
“头发呢?眼睛呢?”萨莎问,语气还是那种轻松的、像在聊一个明星八卦的调子。
雷古勒斯看着她。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警觉,而是更微妙的、像是“你今天对神秘人的外貌特别感兴趣”的疑问。但萨莎的表情是无辜的、好奇的、带着一点“我就是八卦一下”的少女感。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她心里那个“想要拯救雷古勒斯”的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身体自动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放松肩膀,微微歪头,嘴角带着一个无害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在听睡前故事的小孩子。
雷古勒斯放松了一些。他的手臂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黑色的头发,”他说,“黑色的眼睛。”他顿了一下。“很黑,黑得几乎看不出瞳仁的颜色。”
萨莎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英俊的脸。和她的想象不一样。她想象中的神秘人是丑陋的、扭曲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但雷古勒斯说他英俊。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她把这个信息藏在心里,和那些关于冈特家族、里德尔墓、小汉格顿的笔记放在一起。
“他的脸,”萨莎说,语气还是那种轻松的、闲聊的调子,“有什么特征吗?比如——特别的痣?特别的疤痕?或者——特别的表情?”
雷古勒斯想了想。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个他已经快要忘记的画面。“他的脸——”他顿了一下,“很英俊。但是……”他停了一下,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努力捕捉一个模糊的、不太确定的印象。“他的脸有些不自然。我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灯光。也许是因为我站得远。也许是——他的表情太少了。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了一张面具。”
萨莎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又收紧了一些。她没有让任何异样的表情出现在脸上。
“好吧,”她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结束一个无聊的话题,“我明白了。看来神秘人大概——”她顿了一下,黑色的眼睛看着雷古勒斯的灰色眼睛,嘴角弯起一个调皮的、带着一点开玩笑意味的弧度,“——并不如你长得好看。”
雷古勒斯愣住了。他的灰色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的不知所措。他的耳朵尖红了。萨莎看到了。她想起了西里斯红耳朵的样子。布莱克家的男人,脸红都是从耳朵开始的。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了一下,然后被她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西里斯的时候。
雷古勒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耳朵尖在昏暗的光线中红得发亮,像两颗被点燃的、小小的火星。
“学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萨莎看着他红了的耳朵尖,看着他低下去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她的心脏跳得很重,很慢,每一下都像是一只手在胸腔里用力地握了一下。她控制住了。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心跳有多快。不能让他知道她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的时候,自己的脸也在发烫。
“我没有开玩笑,”萨莎说,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我是真的觉得你长得非常好看。”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加热了。不是壁炉的热——这间教室没有壁炉。是一种从两个人之间升起的、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确实存在的温度。吊灯上的灯泡在昏暗中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像是在替他们两个人发出那些说不出口的声音。
雷古勒斯抬起头,看着萨莎。灰色的眼睛里有烛光,有她的倒影,和一种她读不懂的、像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的困惑和“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这些”的心动交织在一起的光。
萨莎看着他。她知道自己应该停在这里。她已经得到了她需要的信息——神秘人的脸是英俊的,但有些不自然。像戴了一张面具。这个信息足够让邓布利多确认一些事情。她不需要再说更多。不需要再做更多。只需要说“晚安”,然后离开这间教室,回到拉文克劳塔楼,把今晚的对话写在笔记本上,然后明天交给邓布利多。任务完成。但她没有动。
她靠在门板上,双手背在身后,黑色的眼睛看着雷古勒斯灰色的眼睛。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她在想——如果有一天,雷古勒斯知道了她今晚在做什么,他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被利用了?会觉得她接近他、对他好、在周四晚上坐在他对面、在图书馆角落里帮他解答问题——都是有目的的?她的胃抽了一下。不是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不舒服。像是吞了一块石头,卡在胸口和胃之间的某个位置,上不去,下不来。
“学姐,”雷古勒斯的声音把她从那个念头里拉了出来,“你还好吗?”
萨莎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担忧。他在担心她。他不知道她在利用他。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她不会让他知道。她会把今晚的对话带进坟墓里,和他送给她的那支夜骐尾羽笔、和他刻在胡桃木盒盖上的那棵山毛榉、和他写在卡片上的那句“致那些尚未写下的答案”一起,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我没事,”萨莎说,从门板上直起身来,伸手拉开了教室的门。走廊里的烛光涌进来,照亮了她半张脸。“走吧。送我回塔楼。”
雷古勒斯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他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等她出来。萨莎熄灭了吊灯,解除了门上的静音咒、窗户上的阻隔咒、墙壁上的防窃听咒。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情。她走出教室,关上门,在门把手上轻轻拍了一下——一个简单的锁定咒,不是防贼,只是为了让明天第一个走进这间教室的人不会觉得“有人昨晚在这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们继续走向拉文克劳塔楼。雷古勒斯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一致。萨莎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不再是那种“要问一个重要问题”的快,也不是那种“他是不是发现我在利用他”的快。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私人的、像是“他走在我左边,他的肩膀离我的肩膀大约半英尺,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和旧书混合的气味”的快。
他们在拉文克劳塔楼的楼梯口停下来。青铜门环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鹰头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
“晚安,学姐,”雷古勒斯说。
“晚安,雷古勒斯,”萨莎说。
她推开门环,走进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青铜门环在她身后关上了。她没有回头。她不能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会看到雷古勒斯还站在楼梯口,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的方向。她不知道他会站多久。也许一秒。也许一分钟。也许更久。她不想知道。因为如果知道了,她今晚就睡不着了。
公共休息室里几乎没有人。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木炭在灰烬中发出微弱的光。萨莎走到壁炉前,蹲下来,用拨火棍拨了拨木炭。火重新燃了一点,橘红色的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她在想今晚的事。神秘人的脸——英俊的,但不自然。像戴了一张面具。雷古勒斯说这话的时候,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忆一个他已经快要忘记的画面。他不知道他在帮邓布利多。他不知道他在帮那些想要打败神秘人的人。他以为他只是在回答一个好奇的学姐的八卦问题。她利用了这一点。她知道自己在利用他。从她开口问“你有没有见过神秘人”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利用他。利用他的信任,利用他的善意,利用他对她的那种——她不敢命名的东西。
她蹲在壁炉前,手里握着拨火棍,看着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新添的木柴。她的眼眶热了。不是想哭。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做了正确的事,但正确的事让我觉得自己很脏”的热。
她把拨火棍放在壁炉旁边,站起来,走向女生寝室。她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和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有深夜的拉文克劳塔楼才有的、孤独的、缓慢的节奏。
她在寝室门口停下来。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推开。她在想雷古勒斯说的那句话。“他的脸有些不自然。”神秘人的脸。不自然。像戴了一张面具。邓布利多说,外貌的变化往往是内在变化的外在表现。一个人如果对自己施了某种极端的黑魔法,他的外表会反映出那种改变。神秘人对自己做了什么?他的脸为什么会变得“不自然”?她不知道。但邓布利多也许知道。她要把这个信息告诉他。明天。
她推开门,走进寝室。室友们都睡了,帷幔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安静的光斑。萨莎没有点灯。她在黑暗中脱掉校袍,换上睡衣,把魔杖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在想雷古勒斯。想他在教室里红了的耳朵尖。想他说“你不要开这种玩笑”时低下去的声音。想他站在楼梯口,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的方向,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神秘人。是因为雷古勒斯。是因为他在她问“你有没有见过神秘人”的时候,选择了回答。是因为他知道她是混血,他知道她的母亲来自德国,他知道她的姓氏在纯血圈子里不是最响亮的——但他回答了。他没有问她“你支持他吗”。没有问她“你是站在哪一边的”。他只是回答了。因为她是他的学姐。因为在周四晚上坐在他对面。因为在他有问题的时候会轻声解答。因为在他的生日时送他魁地奇周边。因为他信任她。
她利用了这份信任。
她知道她必须这样做。为了打败神秘人。为了拯救雷古勒斯。为了让他不用在那扇门前做出选择。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脏。不是身体上的脏。是一种从心脏的某个褶皱里渗出来的、黑色的、黏稠的、像油污一样的东西,洗不掉,擦不掉,只能让它在那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侵蚀她对自己的认知。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支雷古勒斯送的羽毛笔。夜骐尾羽的羽根,在黑暗中摸起来温润如玉。笔杆上刻着那行字。“致那些尚未写下的答案。”
她还没有写下答案。但她已经在寻找了。也许这就是那支笔的意义——不是给你答案,而是给你写下答案的勇气。即使那些答案会伤害你。即使那些答案会改变你。即使那些答案会让你变成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她把羽毛笔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她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对不起。”
她在对谁说?也许是对雷古勒斯。也许是对自己。也许是对那个还没有写下的答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明天她要去邓布利多的办公室,告诉他——神秘人的脸,是英俊的,但不自然。像戴了一张面具。也许这个信息,能帮他找到打败神秘人的方法。也许不能。但她只能做到这里了。剩下的,交给邓布利多。交给那些比她更强大、更聪明、更有经验的成年巫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在黑暗中想着雷古勒斯红了的耳朵尖。然后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