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澜望向熟悉的夜空明月,江中画舫。
船楼金阁,花灯长明,绮衣笑,红罗舞,一一望去,都不是那人。
那纨绔子弟定然是不知在何处沾花惹草呢,水仙澜想,白瞎了双好眼睛。
他转身欲走。
“若是今日再别,不知何日才能与少侠重逢。”
水仙澜止步,一愣,未回身,迈步就走。
“我的手是暖的。”
水仙澜止步,又走。
“少侠的暖手钱,我还未还。”
水仙澜止步,又欲走。
“一杯不问仙,可换此钱?”
不过凡人俗酒而已,饮下便走,不会多生是非。
水仙澜回首:“好。”
江中船楼遥望江头岸上,风潋光对水仙澜微微一笑。
快!把神御府满城所有的不问仙都运到船上!
今夜春宵难得,本少定要不醉不归。
“少侠请进屋中坐。”风潋光收扇请客。
水仙澜看他一眼,推门,却不迈步。
金堂里,玉屋中,鬓花榻上惊起,纤手掀纱帷,以探门外人。步摇只着里衣,半露雪肩,正拾罗裙欲披身,抬头望门外。束青上裸半身,醉倒地上,手握酒杯,杯中酒滴落地,一地水光,光中影动,唯听得步声,眼前朦胧现人影。白袍松垮,近似赤身,散发坐地,案前提笔作艳词,忽听门开,墨停意断,转身回头望。翡翠簪子隐隐春宫屏风后,缓弹琵琶,慢唱粉曲,看得门开有人来,曲未止,声未歇。金灯笼,红烛光,鸳鸯帐下昏昏动,人影声曲,各般绰约。
容貌姣好,皆为身下之臣,无论男女,悉作入幕之宾。
不知阎王殿可另辟一层花柳地狱?水仙澜想。
风潋光笑脸迎客,道:“少侠,请进。”
鬓花携步摇,一齐围上门口,对视一眼,轻笑:“原来是新公子啊。”
白袍掖衣,拱拳拜礼,问:“不知如何称呼兄台?”
束青才从地上慢慢爬起,嚷道:“二少爷,今夜又添了人啊。”
他翻个身,又在趴地上呼呼大睡。
屏风后,翡翠簪子探首,轻声问道:“二少爷,可要换曲?”
风潋光道:“继续。”
屏风后,曲又响起,声绕满屋。
水仙澜:“……”
水仙澜道:“进屋染尘,伤了金贵,我在门口饮下便走。”
风潋光一愣,随后笑:“莺莺,给少侠上酒。”
鬓花和白袍皆问:“二少爷说的是哪个莺莺?”
风潋光说:“随便。”
鬓花一笑,先开口:“我去。”
水仙澜问:“哪个莺莺?”
风潋光笑笑:“这儿有一百个莺莺,一百个燕燕,我也不知道。”
鬓花素手玉指,奉酒一杯:“公子请用。”
水仙澜接过酒杯,一杯全泼在风潋光脸山,扔杯滚地,转身就走。
众人皆惊。
大惊过后,鬓花步摇对视一眼,暗自偷笑,二少爷当真活该!
屋中曲声皆止,翡翠簪子从屏风后站出来,呆呆地望着门外人。
白袍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急忙取出手帕,给风潋光擦脸。
风潋光一把推开他,追上水仙澜,手中出剑,光锋凌厉。
水仙澜止步,他脖上横剑燕山侯。
“不过仗着好容貌而已,真敢蹬鼻子上脸了?”风潋光怒极反笑。
水仙澜听到身后冷笑声,也不回头,静静道:“我早该如此。”
风潋光怒不可遏,欲取水仙澜项上人头。
鬓花再也不敢笑,急忙退步,抱着步摇的胳膊,步摇伸手遮住她的眼睛,免得见血。
白袍一惊,躲到步摇身后,拉起她的罗裙遮身挡血。
翡翠簪子仍然抱着琵琶,呆呆地站着。
“小柳,躲屏风后面去。”步摇说。
翡翠簪子就脑袋顶个琵琶,蹲在屏风后。
水仙澜双指夹剑,燕山侯被制,风潋光欲动不得。水仙澜转首回身,动指抽剑,风潋光握剑柄未松手,与剑身一齐向前摔跌。
水仙澜侧身以避,欲使风潋光扑倒在地。
好厉害!步摇心中赞叹,她指间一展,开缝,使个眼色,鬓花便看过去。
好俊的身法!二人同想,若是能像这位公子一般行走江湖,仗剑四方,该有多好。
风潋光猛地扔开燕山侯,抓住水仙澜衣领,跌入他的怀中,水仙澜抱着他仰躺摔地,风潋光骑坐在他身上,反客为主。
风潋光俯视着身下这张脸,这双眼睛碧幽幽的,两粒种子在他心里冒出毛茸茸的小芽。
他就这样看着,气全消了。
“你们玩什么新活?又不带我。”屋中束青坐着,看着二少爷骑在男人身上,步摇遮鬓花的眼睛,身后还躲个白袍盖罗裙,翡翠簪子头上捧琵琶,蹲屏风后面,快哭了。
他巡视一圈,醉意上头,倒头又睡地上。
风潋光叹口气:“你情我愿,才能长久。”
“也罢。你真不愿意,那就走吧。”
水仙澜反问:“那你还不赶紧从我身上起来?”
水仙澜一把将风潋光掀开坐地。
风潋光恋恋不舍,盯着水仙澜,欲折牡丹却不得,多闻闻花香,也算赚头。
风潋光问:“你要去何方?”
水仙澜冷笑:“风二少爷打算离家出走,跟我流浪四方?”
风潋光笑:“你若点头,我这就收拾行装。”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办法的事嘛。”
风潋光笑着,忽而正色:“我已经在船头遇上你两回了。若是再遇上,我倒会觉得你是欲擒故纵。”
水仙澜问:“你是何意?”
风潋光道:“你行走四方,来回辗转,莫不是在寻什么?”
“人?物?”风潋光盯着水仙澜,看着他面色一动,风潋光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风潋光道:“既是寻人,神御府可助少侠一臂之力。”
水仙澜嗤笑:“他可不是一般人。”
风潋光只是笑,道:“世间还有我神御府风家寻不到的人?你尽管说。”
水仙澜静静地看着风潋光。
呵,若是被你等凡人捉到,他就白作淮山君了。
水仙澜问:“你要什么报酬?”
“以身相许?”他知道风潋光的浪荡惯性。
“我倒是求之不得,”风潋光无奈笑笑,“既然作不得佳人美眷,暂且留居风家,权当个清客相公,自称外门子弟,此般也可。”
风潋光看着水仙澜,水仙澜不说话。
“我又不是整天厮混欢场,”风潋光试图挽回形象,解释道,“神府之广,风家之大,难道还没有正经人了吗?”
水仙澜心想,自姐姐点化、我从莲花化身以来,我就一直居山不出,鲜少游历凡间。
此番下界,应远淮失踪不见,凤凰血遍寻无果,偏偏不幸,遇此浪人。
找人寻物之事,虽是必行,可万万心急不得。
当时,该死的应远淮携凤凰血,就是在神御府消失的。
不如延留人间,暂居此处,一可细察该死的应远淮与凤凰血踪迹,二则识人间风土,若一朝得回般若神山,还能讲些小故事给姐姐听。
水仙澜道:“我留贵府三月即可,若寻不到人,便自行离去。”
“三个月?”风潋光大叫,“这也太——”
三个月,拿不下你?恐怕不见得。风潋光满是自信。
风潋光转笑:“这三月之中,风家必盛情相待,少侠只管放心住着便是。”
水仙澜道:“你虽有宝剑,剑术却不精。我身无分文,不如授你剑术,权当报酬。”
愣头青还想当我剑术师父?
虽然剑术是不差,比我强。
……
可是,师父?可比我大着一辈呢!
敢情真要骑本少头上了?
礼尚往来,这穷小子倒是认死理,风潋光盯着水仙澜,这种身强力壮又未经人事的小呆瓜,可是最好吃的了。
“哎,小师父。”风潋光粲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