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觉得对不起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旁边,等着。等沈屿自己想明白,等沈屿自己走出来,等沈屿自己回到原来的位置。但沈屿回不去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从他在午休时盯着陆辞的脸看了十几秒的那一刻起,他就回不去了。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回宿舍。路上没说话。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沈屿看着那两个交叠的影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想起上学期,他们也是这样走。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他觉得——那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每天跟陆辞走在一起,吃饭,上课,回宿舍。平平淡淡的,但他在。陆辞在。两个人在一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用“幸福”这个词。以前他觉得幸福是大吃大喝、考试第一、放假不用上学。现在他觉得幸福是——旁边有个人。那个人会帮他带早餐,会帮他剔排骨,会帮他讲题,会在他躲了三天之后还给他买包子。
沈屿停下脚步。
陆辞也停下来,转过头看他。
路灯的光照在陆辞的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很安静,像深水。沈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里面不是没有东西,是太深了,深到他看不到底。他以前觉得陆辞冷,现在他觉得陆辞不冷。他只是不会说。他不会说“我担心你”,不会说“我想帮你”,不会说“你别躲了”。但他会做。做所有他能做的事。
“怎么了?”陆辞问。
沈屿张了张嘴。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该躲你”,想说“我喜欢你”。他什么都没说。他转回头,继续走。陆辞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回到宿舍,沈屿去洗了澡。他站在淋浴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热热的,蒸得他眼眶发酸。他闭着眼,脑子里是陆辞今天中午拎着塑料袋走进教室的样子。他从食堂走回来,二十分钟,包子还是温的。他是跑回来的吗?沈屿不知道。但他知道,食堂到教室的距离,走快一点要十五分钟,走慢一点要二十分钟。包子还温着,说明他没有走慢。
沈屿睁开眼,把水关掉。他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卫生间。
陆辞坐在书桌前看书。还是那本《百年孤独》,翻到了最后几章。沈屿坐到床边,用毛巾擦头发。他擦了几下,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陆辞。”
陆辞转过身。
“这几天,我不是不想跟你做朋友。”
陆辞看着他,没说话。
沈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跟他紧张的时候一样。
“我只是——有些事没想明白。”
陆辞沉默了几秒。“想明白了吗?”
沈屿摇了摇头。
“那你想明白了再说。”
陆辞转回去,继续看书。
沈屿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卫衣的帽子垂在后面,头发还没干,发尾翘起来几根。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宽宽的,肩膀的轮廓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清晰。沈屿看了一会儿,躺下来,面朝陆辞的方向。他没有闭眼,就看着陆辞的侧影。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安静。沈屿看着那个影子,觉得它像一座山。不动,不摇,就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他做不到。他做不到不喜欢陆辞。他做不到疏远陆辞。他做不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什么都做不到。除了——承认。但他还没准备好。
周三早上,沈屿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零三分。陆辞已经起了,被子叠好了。卫生间里有水声。沈屿坐起来,看着桌上那个塑料袋。包子,牛奶,鸡蛋。跟每天一样。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是温的。
他嚼着包子,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做的那些事——提前走、不等他、不看他、不跟他说话——全都没有意义。他躲了三天,陆辞还是帮他带早餐。他躲了三天,陆辞还是帮他讲题。他躲了三天,陆辞还是等他一起走。他躲了个寂寞。
因为他想躲的不是陆辞。是他自己。
沈屿把包子吃完,喝了牛奶,站起来。陆辞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
“走吧。”沈屿说。
陆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沈屿没读出来。可能是“你今天怎么主动了”,也可能是“你终于不躲了”。
两人一起走出宿舍。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中间隔了不到半个拳头的距离。沈屿没有拉开,陆辞也没有靠过来。他们就走在那里,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沈屿忽然开口。
“陆辞。”
“嗯。”
“我好了。”
陆辞看着他。沈屿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他说的“好了”不是“睡好了”,也不是“病好了”。他说的“好了”是——我不躲了。我躲不掉。我认了。
陆辞看了他两秒。“嗯。”
就一个字。但沈屿觉得这个“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嗯”是“我知道了”,今天的“嗯”是“我知道了,我在等你”。
沈屿走进教室,坐下。他拿出课本,翻开。旁边的陆辞也在看书,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的。沈屿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不是小刀了。它是雨。春天的雨,细细的,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你听得到。因为他坐在旁边。因为他还在。
沈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好”。不是写给谁的,是写给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会写这个字,但写完之后他觉得是对的。好。就这样。不躲了。躲不掉。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