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想了想。陆辞说的“过年”跟他说的“过年”好像不是一回事。他家的过年是包饺子、看春晚、嗑瓜子、聊天。陆辞家的过年好像是——应酬。
“那你还来我家吗?”沈屿问。
“你妈说了算。”
“我妈问你,你就说来。”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帮我回答?”
“你想来吗?”
陆辞没接话。
沈屿站起来,走到桌前,从袋子里拿出那两副春联。一副是给陆辞家的,一副是给他自己的。他把给陆辞的那副展开,红纸金字,写着“春回大地千山秀,福满人间万象新”。
“贴春联吗?”沈屿问。
陆辞站起来,走到门口。沈屿跟过去,两人站在门外。门框两边去年的春联还在,红色的纸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陆辞伸手把旧春联撕下来,纸脆了,一撕就碎,发出清脆的声音。沈屿把新对联贴上去,他扶着纸,陆辞贴胶带。两人的手在门框上碰到了一起,凉凉的。沈屿的手指缩了一下,又伸回去了。
“歪了。”陆辞说。
“往左还是往右?”
“往左一点。”
沈屿把对联往左移了移。“这样?”
“好了。”
两人把上下联和横批都贴好,退后两步看了看。红纸金字,在灰白色的墙上格外显眼。
“挺好看的。”沈屿说。
“嗯。”
沈屿把剩下的一副春联收好,装进袋子里。他看了一眼时间,快五点了。
“我该走了。”他说。
陆辞送他到门口。沈屿换了鞋,拎着袋子,站在门外。
“你明天还来吗?”陆辞问。
沈屿愣了一下。陆辞很少主动问他“还来吗”。他想了想,明天是腊月二十九,后天就是除夕。
“明天我妈让我包饺子。”沈屿说。
“哦。”
沈屿看着陆辞的表情——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但他觉得陆辞的眼睛暗了一点。
“你明天来我家吧。”沈屿说。
陆辞看着他。“你妈同意?”
“她让你来的。”
“那后天呢?除夕。”
“也来。”
陆辞沉默了两秒。“好。”
沈屿下了楼。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辞站在门口,还没有进去。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还没放下来,露着手臂。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倒。
沈屿冲他挥了挥手。陆辞没有挥手,但他点了一下头。
沈屿走出小区,上了公交。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有人在路边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是陆辞站在门口的样子——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乱,眼睛看着他的方向。
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包饺子。面团在案板上揉来揉去,擀面杖滚过去,面团变成一张圆圆的皮。沈屿洗了手,坐到桌边帮忙。
“春联贴了?”他妈问。
“贴了。”
“他爸妈回来了吗?”
“明天回。”
他妈把一张饺子皮递给沈屿。“那他过年一个人?”
“明天就不是了。他爸妈回来了。”
他妈点了点头,没再问了。沈屿拿起饺子皮,舀了一勺馅,对折,捏边。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跟他妈包的一比,像两个物种。
“你包的这个,下锅就散。”他妈看了一眼。
“能吃不就行了。”
“你跟你室友说话也是这样?”
沈屿愣了一下。“哪样?”
“凑合就行。”
沈屿想了想。他跟陆辞说话,好像确实是“凑合就行”。不用多说,不用解释,一个字两个字的,对方都懂。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不需要。
“妈,后天除夕,他可能来。”
“来就来,多双筷子的事。”
沈屿低下头继续包饺子。他包了一个,比刚才的好看了一点。又包了一个,更好看了。他妈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沈屿觉得她嘴角动了一下,跟他爸夸人的时候一样。
晚上,沈屿躺在床上,给陆辞发了条消息。
【沈屿】明天几点来?
【陆辞】中午?
【沈屿】行。我妈包饺子。
【陆辞】好。
沈屿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他想说“你不用带东西”,但觉得说了也是白说。陆辞想带什么,他拦不住。他又想打“路上小心”,但觉得太像他妈说的话了。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 【沈屿】晚安。
【陆辞】晚安。
沈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但他今天没在看裂缝。他在看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他在想明天。明天陆辞来他家,吃饺子,贴春联,待一整个下午。然后后天除夕,再来。然后大年初一,再来?
沈屿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海报已经卷得不成样子了。他伸手按了按,又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