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不是第一次坏,之前断过几次,她都用火柴烧化了,再给它粘回去。
许蝉试着把脚塞进去,走两步,带子就滑下来,鞋底啪嗒啪嗒地拍着脚后跟,许蝉索性不扣了,趿拉着走。
从河滩到家,要穿过半个村子,经过槐树底下时,几个纳凉的老太太拿蒲扇挡着太阳看她,交头接耳,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
“那不是许文辉的闺女吗?”
“可不是,跟个野人似的,她妈跑了后也没人管她。”
“她爷前几天又在村头小卖部赊了条烟,给老板气得不行……”
“也难怪,儿子坐过牢,老子又不正经,上梁不正下梁歪,能养出什么好孩子来。”
许蝉把脸别过去,想快点走过,但拖鞋不听使唤,啪嗒啪嗒地响。
她盯着脚下的路,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裂着细密的纹路,她的影子又瘦又小,歪歪斜斜地投在前面,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炊烟。
“小满!小满!”
前面有人小跑着迎上来,喘着气,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嫌弃,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带着点兴奋的,急于看到热闹的迫切。
“你爸回来了!”
许蝉停住了。
搪瓷盆在手里微微晃了一下,几颗菱角滚出来,骨碌碌掉在地上。
“你爸刚到家没多久呢,从村西头那边回来的。”
说话的姓赵,许蝉按辈分应该叫她婶子,女人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骑的摩托车,还带了个女的回来,我刚看见的,你快回去。”
赵婶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尤其是说到许文辉还带着人时,眼冒精光,揶揄地看着许蝉。
阳光直直地砸在许蝉头顶上,后颈晒得发烫,她蹲下去捡掉落的菱角,手指碰到滚烫的地面,指尖有点发麻。
许蝉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眼睛突然亮起。
爸爸和妈妈一起回来了?!
上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许蝉算不清,她那时候太小,记不太真切,只知道爸爸先是被带走,说是“经济问题”,后来听爷爷跟人喝酒时骂骂咧咧地说过,爸爸是和合伙做生意的时候被坑了,账全算在他头上,判了两年。
妈妈不久之后收拾东西离开,村里的人说,这叫“跑了”。
从那之后,许蝉就再没见过她,再之后,爸爸出狱,没多久,又说要去南方打工,背着个蛇皮袋就走了,一走又是快两年。
许蝉动作飞快地将掉在地上的几颗菱角捡起来,趿拉着断掉的拖鞋往家走去,凉鞋坏了走不快,许蝉就索性将鞋子拎在手上,赤脚往家跑,地面被晒得发烫,许蝉烫得边跑边跳,心里却同点了小烟花似的,噼里啪啦地响。
家门前有一棵老银杏树,树干歪着,夏天的时候白果成熟脱落,风一吹味道并不好闻,许蝉绕过银杏树,也不知道怎么,步子越来越慢。
她家在一排土坯房的最后一户,院墙是半人高的碎砖垒的,上面插着些削尖的竹条,院门由两扇木板拼起,没上漆,风吹日晒得发灰,门轴有些歪,推动的时候吱呀吱呀乱叫。
许蝉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先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车身上沾着泥点,靠墙支着,后座上绑着一个编织袋。
大门虚掩,许蝉扒着门缝,偷偷往里张望。
说来奇怪,大多数留守儿童心里明明期望着父母的归家,但每次难得相聚时,心里面面对彼此总有种说不出的难为情,好像发涩的果子,想要它解渴,可咬一口却酸得牙疼。
许蝉往里看,隐约听到屋子里传来说话声,她循声去找父母的身影未果,将门缝推开了些,却瞧见了另一个陌生的面孔。
那是个少年,十二三岁的样子,穿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干净得像刚剥开的菱角肉似的手腕。
村子里的男孩,诸如周海一类,夏天要么光着膀子,要么穿件背心,膝盖上永远有伤,指甲缝里永远有泥,头发永远是被汗打湿的、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但这个少年从头到脚干干净净,只鞋边上有一点泥印,除此之外,他后背挺直,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被洗得薄薄的衣料隐约可见。
许蝉盯着看了几眼,又退出去看了看大门,确认这是自己家没错,这人谁啊,为什么在她家。
这时,少年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身来。
许蝉看清了他的脸。
眉毛很浓,鼻子挺直,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已经有一些少年人的硬朗,但脸颊上还残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圆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扫她一眼。
“那孩子怕是又跑出去玩了,这都啥时候了还不回来……她就是贪玩,就是随她那妈,也是个坐不住的……”
一名老人从屋里走出来,正絮絮叨叨地朝里面的人抱怨,话音刚落,一抬头,正好看见躲在门后头,只露半个身子的许蝉。
“哎呦!”
老人吓了一跳,“许蝉!你站门口干嘛,又把自己弄得一身脏,泥猴似的,给我过来!”
老太太这一声如同惊雷,她腿脚还算利索,几步蹬到大门前,许蝉刚要跑,“哐”的一声门被推开,老太太一把伸出手,将躲在后头的许蝉扯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