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大碗中腾腾冒着热气,翠绿的葱花和香菜浮在表面,牛肉块分量也足。
宁愿面前那碗是辣口,汤色深红,表面浮着一层鲜亮的辣油,还有不少切碎的干辣椒段。
她从桌面舀了一勺小米椒碎,又拿起调料瓶往面汤里浇了三圈醋,用筷子缓缓搅匀。
待热气散了些,她夹起一大筷子附满红油和辣椒的面条,低下头送进嘴里。
辛辣和酸爽瞬间在口腔爆开。
她没有停顿,举着筷子将余下面条一段接一段,直到整根塞进嘴里。
塞得两腮鼓鼓,嘴巴里满满当当。
她没有给自己细细咀嚼的机会,只是一股脑地往喉咙里咽,动作又快又赶。
像参加大胃王限时挑战,更像惩罚自己。
谢港不忍心看不下去,温声劝道:“慢点。”
宁愿没听,低垂着睫,指尖不停地拨动着筷子,持续加大传送量。
由于动作太快太猛,很快一大团面梗在喉咙,上不来下不去。
她被噎住了。
气息瞬间滞塞,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狠狠掐住脖子,她的脸颊憋得通红,鼻尖也沁出汗珠,整个人快要不能呼吸了。
见状,谢港连忙起身,又是递水,又是为少女拍背。
不懈努力下,少女终于将面顺下去,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港连忙拧开一瓶酸梅汁递过去。
酸味解辣,少女应该能好受些。
宁愿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呛咳渐渐平息,脸上血色也恢复正常,她却放下筷子没了胃口。
谢港静静看着少女,陪她沉默。
“想哭就哭吧。”他说。
宁愿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我不哭。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少女不是脆弱的人,她有自己的解压方式,但绝不会是流眼泪。
他将人小瞧了。
谢港思忖了下,轻哄:“那吃面。”
这个点,店里没什么顾客,老板娘也不知所踪,偌大的店铺,只有他们两个人。
安静极了。
“你知道吗,”宁愿透过玻璃门看了会儿夜雨,这才收回视线,声音渺远,“每次难受到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点上一碗鲜辣牛肉面,像刚才那样大口大口地吃,直到被噎。”
“我喜欢这种被噎住的感觉。”
“窒息,压抑,喘不过气。它深深地提醒着我,要更加坚定地继续走下去。”
宁愿顿了顿,抬眸看向对面的少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近乎自嘲,“很傻吧?”
谢港喉结艰涩滚动了一下,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说什么都觉得苍白无力。
最后,他只是轻轻说:“不傻。我陪你。”
他把自己那碗清汤面也加上辣椒和红油。
一勺,两勺,三勺,直到彤彤的红色铺满表面,汤色从清亮变成暗红。
谢港夹起一大溜面条,闭上眼心一横,学着少女方才的样子往嘴里送。
入口的那一霎那,他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剧烈的灼辣像一团火焰自舌尖点燃,瞬间蔓延烧遍整个口腔。
原来,辣椒的味道这么痛!
他是土生土长的江城本地人,饮食向来清淡,从小到大几乎没沾过一点辣。
眼下这辣度,直接教他一路从脖子红到耳根,连眼眶都红了,辣得泪花儿在眼睛里直打转,整个人仿佛一只熟透的螃蟹。
谢港慌忙掷下碗筷,一边伸出舌头不断扇动掌风缓解炙灼,一边四处扒拉找水喝。
看着少年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宁愿愣了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有你这样的?”她笑着摇头,递过去一瓶冰镇可乐,“吃不了辣还偏要逞强。”
谢港垂眸,看见少女眼角弯弯,杏眸里的光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自然,松快的笑意。
在平时清冷疏离的面庞上难得一见。
十四五岁的青稚少女,合该常常这样笑。
见少女终于展露笑颜,谢港心里那块压了整晚的巨石,总算可以卸下了。
他接过可乐,仰起脖子猛猛一顿灌,也低低笑起来。
-
回到公寓里,宁愿在谢港的要求下迅速洗了澡,换上一身干爽睡衣。
原本的衣裳湿透了,被少年丢进了洗衣机。
身上这套,好像是谢港趁她洗澡下楼刚买的,偏大,但能穿。
吹干头发,宁愿环顾一圈,没发现少年身影。
见卧室灯亮着,她走了过去。
少年正弯着腰换被铺床,动作细致,认真。
宁愿在门口站了站:“可以进来吗?”
“当然。”少年抬起头笑了笑,换上粉粉的丝绸套枕,“今晚你睡这里,我去客厅,床单被套都是新的,希望你喜欢。”
“谢谢。”
宁愿走进卧室,四下看了看。
从家具到摆件,处处透着又拽又酷的少年气息,装修线条简约利落,整体风格偏暗色系。
大概新换的床单被套和台灯,是唯二的暖色调了。
宁愿注意到与台灯一起摆放在床头柜的,还有一架复古相框。
镶嵌的是一张女人的照片,细细瞧去,眉眼间,和少年竟有几分像。
谢港铺完床起身,见少女目光停驻在相框上,轻声解释:“我母亲,你没见过吧。”
宁愿讶然抬眸,对上少年的视线,一时竟有些无措。
这是她第一次从谢港口中听说他母亲。
虽然她不了解谢母,但她知道谢港之所以抗拒苟氏,搬离谢家独住公寓,是为了他的母亲。
母子俩的感情一定很深。
看着少年侧眸低垂的睫,她想,她的无心之举,一定让少年在这个时刻想起了一些难过的事。
“对不起。”
谢港笑了笑,视线从照片上撤回,走到窗边,抬头幽幽仰望夜幕。
“诚如你所见,我母亲是位温柔美丽的女子……”
安静听完少年的剖白,宁愿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故事不一样,可那份怀念的心是肖似的。
这一刻,她完全共情少年。
谢港回过身等了一会儿,见少女一言不发,想来是疲惫了,他打开衣柜,抱着被子和枕头朝门口走:“时候不早了,休息吧,有事可以叫我。”
“想听听我和流浪狗的故事吗?”
少女忽然开口。
谢港脚步顿在原地。
他微微勾起唇线,平复了几秒,才慢慢转过身:“洗耳恭听。”
窗外雨绵绵,依旧下个不停,室内灯光鼎盛,流泻一屋暖橘。
宁愿摸着床沿缓缓坐下,低声而述:“我遇见它……也是在一个下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