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凑过去问:“怎么了?元伟出什么事了?”
钟浩没理她,对着电话吼道:“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我供你出去打工是让你学本事的,不是让你给我惹祸的!”说完“啪”地一声把电话摔了,听筒在桌上弹了两下,发出嗡嗡的余响。
“到底咋了啊?”姑姑急得直跺脚,眼圈一下子红了,“是不是元伟在外面受欺负了?”
钟浩蹲在门槛上,从烟袋里捏出烟丝卷了支旱烟,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烟雾在他脸前缭绕,他叹了口气:“那兔崽子,把人姑娘的肚子搞大了,现在人家要打胎,让咱们寄钱过去。”
“啊?”姑姑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这可怎么办啊,总不能让人家姑娘挺着肚子吧?传出去,元伟以后还怎么做人?”
“他还知道要脸?”钟浩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当初我说不让他辍学,你偏拦着。现在好了,闯下这么大的祸!”
“我哪知道会这样啊……”姑姑哭得更凶了,“那咱们赶紧凑钱吧,不能耽误事。”
“凑钱?”钟浩苦笑一声,“家里那点积蓄,刚给林默交了学费,剩下的要留着买化肥、种麦子。上哪去凑钱?”
堂屋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和姑姑压抑的抽泣声。林默看着姑父蹲在门槛上的背影,肩膀微微颤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放下笔,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里面是他平时捡塑料瓶、卖废旧课本攒的钱,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
他数了数,一共两百三十块。这是他打算下学期买辅导书、买新钢笔的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都拿出来,走到堂屋递给钟浩:“姑父,我这里有两百多块,你先拿去寄给元伟吧。”
钟浩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看着林默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林默清瘦的脸,眼眶一下子红了:“默默,这是你自己攒的生活费,姑父不能要。”
“姑父,你拿着吧。”林默把钱塞进钟浩手里,“我还有奖学金,够买辅导书的。元伟那边急用钱,先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钟浩接过钱,手指有些发抖,他重重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好孩子,姑父谢谢你。”
那天晚上,林默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姑姑低低的啜泣声和钟浩的叹气声,辗转反侧。他想起以前钟元伟拍着胸脯说“以后我赚了钱,给你买新书包”,现在看来,那些话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他摸了摸书包上的补丁,心里很不是滋味。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地上一片银白。林默知道,这两百多块钱只是杯水车薪,钟元伟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就像当初钟元伟拿走那五十块钱时,没人想到那只是他无数次伸手要钱的开始。现在,女朋友怀孕的事,又会是另一个无底洞的开端吗?他不敢想。
三天后,钟元伟打来电话,说钱收到了,小丽已经去医院做了手术。他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说等年底发了工资就把钱寄回来。钟浩在电话里只说了句:“好好干,别再惹事。”挂了电话,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缭绕中,林默看见姑父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默不知道的是,钟元伟在电话那头,正站在KTV的后门。小丽刚做完手术,身体还很虚弱,可他却因为欠了老乡的钱,不得不继续在这里上班。挂了电话,他点燃一支烟,看着远处工业区的灯火,突然想起了家里的麦田,想起了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后悔的念头。
他拿出手机,给林默发了一条短信:“默默,替我跟爸妈说声对不起。等我赚了钱,就回去。”
短信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了KTV的大门。里面的灯光依旧闪烁,音乐依旧嘈杂,可钟元伟却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空了一块。
桂花开完了,岗亭村的夜晚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村口的信箱,还在静静等待着,下一封来自远方的信。而远在深圳的钟元伟,也在等待着,等待着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