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ICU在住院部七楼。苏念和陆北辰到的时候,刚好赶上探视时间。苏念刷了自己的工牌,门口的护士看了一眼,放行了。
方远山的病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苏念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植物人。她每天在急诊室看到的生死比大多数医生一辈子看到的都多。但方远山不一样。他是临光生物的第四根柱子,是“再生计划”拼图上缺失的那一块。
方远山比苏雅大两岁,四十八,圆脸,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人。但他的病历不普通。苏念翻过陆北辰给她的材料,方远山的低血糖昏迷发生在六个月前,比张建国早三个月。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深度昏迷,血糖测不出来。
当时的医生按照“不明原因低血糖”处理,推了高糖,人没醒。后来做了头颅磁共振,发现广泛的缺氧性脑损伤,从此再也没睁开过眼睛。
苏念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方远山。他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嘴角有一道很深的纹路,像是昏迷前经常皱眉或者咬牙。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方远山的右臂内侧,和昨晚的张建国一样,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针眼。
“陆北辰。”她轻声说。
陆北辰走过来。
“你看这里。”苏念指了指那个针眼,“和张建国同一个位置。右臂内侧,肘窝上方两厘米。这个位置很刁,不是护士打针的常规位置,更像是自己打的,或者被人按着打的。”
陆北辰蹲下来看了看,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方远山的家属呢?”苏念问。
“妻子在国外,联系不上。父母在老家,来过一次就再没来了。”陆北辰站起身,“这个案子当时没立刑事案件,因为医院给的结论是‘糖尿病自主神经病变导致的低血糖’。”
“他没有糖尿病。”
“对。但病历上写了‘糖尿病病史’。”
苏念冷笑了一声。又是“写上去的”。病历上的东西,可以被写上去,也可以被涂掉。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病历了。
“我想查一下方远山出事前的体检报告。”她说,“如果他和张建国一样,出事前三个月内做过体检,而且体检结果正常,那就不是巧合。”
陆北辰点头:“我去调。还有一件事——方远山出事前一周,他的银行账户有一笔大额转账,五十万,转给一个叫‘王建国’的人。我查过,没有这个人的身份信息。”
“五十万。封口费?”
“可能。也可能是买命的钱。”
苏念没接话。她弯下腰,凑近方远山的脸。他的瞳孔对光反射还存在,这说明他的脑干功能没有完全丧失。但大脑皮层已经大面积坏死,醒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
她直起身的时候,白大褂的口袋震了一下。
是短信。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指瞬间僵住了。
“苏医生,方远山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再查下去,下一个躺在那里的就是你姐姐。”
苏念把手机递给陆北辰。
陆北辰看完,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而是用自己的手机拍下了这条短信,然后把苏念的手机关了机,拔出SIM卡递给她。
“换张新卡。”他说,“从现在开始,所有跟这个案子有关的通话,用我的手机。”
苏念接过SIM卡,点了点头。
她在急诊室见过无数次生死,但这是第一次,死神换了种方式,通过手机屏幕朝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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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ICU出来,陆北辰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了?”苏念问。
“临光生物的法务总监死了。”陆北辰说,“今天凌晨,死在家里。保姆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法务总监。第四个柱子。
“什么死因?”
“还不清楚。法医刚到现场。”陆北辰拉开车门,“上车。”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城西的一个高档住宅区。小区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警车,拉起了警戒线。陆北辰亮出证件,苏念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死者住在一栋联排别墅的三楼。电梯门一开,苏念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尸臭,尸体还没到那个程度。是一种更淡、更奇怪的化学气味,有点像游泳池里的氯,又有点像医院消毒水。
她皱了皱鼻子。
“怎么了?”陆北辰问。
“你闻到了吗?”
陆北辰吸了吸鼻子,摇头:“没有。”
苏念没再说什么。她的鼻子从小就很灵,苏雅总说她上辈子是条狗。这个天赋在急诊室帮过她很多次——她能闻出糖尿病酮症酸中毒患者的烂苹果味、□□中毒患者的苦杏仁味、甚至某些细菌感染的特定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