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天,天很蓝。
林星落走进考场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手抖,会心慌,会像从前无数次梦里那样对着卷子大脑一片空白。
都没有。
她坐下来,拿起笔,像是做了千百遍那样,一题一题地往下写。
第一门考完,她走出考点,阳光落在肩上,竟有一种不真实的轻松。
黎景辰已经等在外面了。
他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盖的水,看到她出来,眼睛先弯了。
林星落小跑过去,接过水灌了一大口,然后开始喋喋不休:“好神奇啊,你知道吗,我平时那么紧张,做梦都梦见自己迟到、忘带准考证、卷子上的字全变成蚂蚁——结果今天一来,坐那儿,居然一点都不紧张了!就跟平时月考一样,刷刷刷就写完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黎景辰看着她,笑了一下,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当然啦,”他说,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可是做足了准备。”
林星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热。
身后不远处,陈屿站在人群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手渐渐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第一门考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场车祸,还有林星落。
她的笑,她的眼睛,她喊别人名字时温柔的声音——
他盯着卷子,那些字像是认识又像是不认识,手心里全是汗,笔握住了又放下。
一道题也答不出来。
铃声响的时候,他的卷子几乎还是空白的。
糟糕的开始。
他以为后面会好起来。
但不会的。
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场考试,他都坐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坐在另一间考场里,写得那么从容。
凭什么她可以过得那么好!
而他是阴沟里的老鼠,看着她越来越好,嫉妒得快要疯了。
三天,整整三天。
第三天的上午,是林星落的最后一门。
林星落和黎景辰刚出楼梯口,就看见陈屿站在单元楼门口。
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的穿着职高的校服,有的干脆把校服系在腰上,叼着烟,歪着头,眼神不善。
这些面孔,一个都不陌生。
林星落在漆黑的小巷子里被他们围堵过好几次,陈屿怎么会跟他们认识?
陈屿站在最前面,三天没好好合眼,眼下是浓重的乌青,面目狰狞得像是变了个人。
他看到林星落和黎景辰有说有笑出现在单元楼门口,眼眶一下子红了。
“贱人。”
林星落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看着那双曾经温润的,会笑的眼睛,此刻里面全是红血丝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
陈屿面目狰狞:“我考不好,你们都别想考好!!你们毁了我,我也要毁了你们!”
黎景辰向前一步,把林星落护在身后,盯着陈屿:“毁了你的不是我们,是你自己。”
“你内心黑暗扭曲,你忮忌善妒,自甘堕落,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是自己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陈屿的眼皮跳了一下,咧嘴一笑,像个疯子:“黎景辰,你护着她——你护得了她一辈子?”
从这里到考场需要十五分钟,考试提前十五分钟进场,时间紧迫,他们不能跟陈屿周旋。
黎景辰的手垂在身侧,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是一个信号。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对对方的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都了如指掌。
这个触碰的意思是:做好准备。
“护得了今天就行。”黎景辰不慌不忙,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的一步足够把两个人的位置彻底调换。
林星落变得急促起来,站在她身边的黎景辰能明显感觉到,他不动声色地又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身后是楼梯,跑上去是死路。
但是,那群人的身边有空隙,一个成年人的身位,如果跑得够快,能过去。
林星落眨了一下眼。
先快后慢,两下。
这是他们在公园里锻炼身体的时候,休息时随手比划过的暗号,甚至算不上暗号,只是某天她问“如果我们遇到很多人找麻烦怎么办”,他随口说“那你就跑,我挡着”,她问“那你怎么知道我要跑”,他说“你眨一下眼睛我就知道”。
当时两个人都笑了,觉得这是永远不会用到的玩笑。
现在不是玩笑了。
黎景辰侧着头,看见了她眨眼,明白了她的意思:“陈屿,你不觉得你的把戏很小儿科很幼稚吗?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我五岁时就不玩了。”
陈屿向前一步,揪住黎景辰的衣领:“闭嘴!老子现在不想听见你说话。”
黎景辰轻笑,低了下头:“嘴长在我身上,就说呢,你管不着。”
——他在前,她在后,她面前是一堵让人产生足够安全感的墙。
林星落看着他的后背,直到他这是在给她吸引陈屿的注意力,给她争取逃跑的空隙。
她也看见他的校服校服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在肩胛骨的位置,形状像一片叶子。
他的肩胛骨微微隆起,像收拢的翅膀。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时间了。
她深吸一口气,拼尽全力,冲了出去,钻入人群之中。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像他们练过无数次的那样。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拦住她!”
她下意识回了一下头。
看见黎景辰张开双臂,像一只过道的螃蟹,霸道的拦住所有人。
他用自己的肩膀撞在那人的胸口,那人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人,人墙出现了几秒钟的缺口。
但几秒钟就够了。
林星落没再回头,消失在人群里。
她听到身后嘈杂的声音——有人在骂脏话,有人喊“追”,有人喊“别让她跑了”,还有一个声音,是黎景辰的。
黎景辰看着她奋力奔跑的身影,笑着说:“高考顺利,我的女孩。”
怕他们追上来,林星落跑得更快了,风从耳边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被风吹散在脸颊两侧,凉凉的。
她没有擦,她在跑,跑过花坛,跑过小区的小路,跑过大门口那棵老槐树,跑向那条通往考场的路。
身后,声音渐渐远了。
她跑进考点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大爷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她红着眼眶气喘吁吁的样子,以为她是紧张,冲她喊了一句:“别急别急,刚开始搜检,来得及!”
林星落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抬起头,看到考点大楼门口挂着的横幅——“沉着冷静,考出水平”。
红色的字,在阳光下很刺眼。
她想笑,又想哭,最后两种表情都没做成,只是直起身,用手背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走进了大楼。
楼道里有广播在喊:“请各位同学检查好自己随身携带的物品……”
林星落通过安检,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在二楼最东边。
她走进去的时候,监考老师正在发草稿纸。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好,把笔袋打开,确认一样不少,然后拉好笔袋的拉链,把手平放在膝盖上。
深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心跳从狂奔的野马渐渐变成散步的小鹿。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公式,不是单词,而是黎景辰的背影——那个被汗水洇湿的背影。
她在心里说:我进去了。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