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怕她发现,是怕自己发现——发现他对她的感情,已经不是恨了。
或者说,从来都不是恨。
恨是一个借口,是一个他用来骗自己的理由。
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她,为什么他收集她的照片不是因为她爸,而是因为她。
为什么他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复仇,而是她蹲在天台上,风吹得她头发乱飞的样子。
他记得她,记得小时候她是如何安慰他,如何把一颗甜的得齁嗓子的糖塞到他嘴里。
他恨的不是她。
他恨的是自己。
那天放学,下着雨。
陈屿撑着伞在校门口等她。等了很久,她才出来。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校服肩膀湿了一大片。
“伞呢?”他问。
“被她们抢走了。”
“你怎么不……”他想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她从来不会跟任何人说“我需要帮助”。
她只会一个人淋着雨走回家,像一棵野草,不管多大的雨,都自己扛着。
他把伞递过去。
“你打。”
“你呢?”
“我不用。”
林星落看着他,没接。
“陈屿,”她说,“你会感冒的。”
陈屿说:“不会。”
林星落还是没接,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水洼。
雨水落进去,溅起小小的水花,一圈一圈的。
陈屿不再废话,把倾了倾,两个人挤在伞下面。
伞不大,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她的校服是湿的,凉凉的,贴在他胳膊上。
走了一会儿,林星落忽然开口。
“陈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雨声很大。
她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陈屿沉默了很久。
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像心跳。
“因为,”他说,“我想对你好。”
林星落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水洼。
有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
“到了,”她说,“你回去吧。”
陈屿把伞递给她:“你拿着。”
“不用——”
“拿着。”他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跑进雨里。
林星落站在巷子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白衬衫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深一块浅一块的。他的脚步声在雨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黑色的,长柄的,手柄上有一个小小的划痕。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温热的,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把伞收起来。
走进巷子的时候,她走得很慢,听着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啪嗒啪嗒——像永远不会停歇的心跳。
她拿着那把伞,像是拿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回到家,她把伞立在门口,换下湿衣服,坐在床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噼啪啪的,敲在玻璃上。
雨声很大。
但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
她想起他说的话。
“因为我想对你好。”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
不是雨水。
-
那天晚上,陈屿淋着雨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他站在门口,水从裤腿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没有换衣服。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湿衣服贴在身上,凉的,但他不觉得冷。
他脑子里全是她。
她从来没有被人担心过。
所以她担心别人的时候,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第一次伸出爪子的猫,不知道会不会被推开。
他没有推开。
他站在雨里,把伞塞给她,转身跑了。
因为他不敢多待一秒。
多待一秒,他就会做不该做的事情。比如握住她的手,比如把她拉进怀里,比如告诉她真相——
他闭上眼睛。
不能。
不能想。
她是林卫国的女儿。她爸害死了他妈。她是他报复的工具。
她不是——
他睁开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路灯。
他想起她笑的样子。
浅浅的,很温柔,很好看。
他想起她蹲在天台上,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的笑容也在风中绽放。
他想起她跪在巷子里,趴在地上,像一只狗。他站在巷子口,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活该。
另一个声音质问:你在干什么?
他想起他扶她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了。像一只从来没有被人碰过的流浪猫,被碰了一下,不知道是该跑还是该留下来。
她留下来了。
她相信他了。
她开始笑了,开始话多了,开始走路的时候不贴着墙根了,开始跟人主动打招呼了。
她在活过来。
而他——
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浇在头上,顺着脸往下淌。
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红红的,嘴唇发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像一个刽子手。
一个爱上了自己手中囚犯的刽子手。
他低下头,攥紧拳头,砸在洗手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