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子修思索：“可能不是凌渊阁的人，是别的散修什么的。”

柳飞燕摇了摇头，反驳道：“散修大多都是争利之徒，来这荒凉到别说灵气，连棵像样的树都看不到的地方做什么？别说修仙了，不饿死都算好的。”

欧阳子修：“左右我已经探到那些人的大致方向了，实在不行就直接去找他们呗。凌渊阁的人比咱们好认，他们做任务都要求穿制服，远远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了。”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他们三个人的穿着也没低调到哪里去。虽然已经刻意隐藏身形了，可天还大亮着，站在街边难免吸引不少目光。柳飞燕那身绯色如火的衣裙走到哪儿都显眼。尹墨倒是素净些，可他腰间那枚玉佩虽然被藏起来了，身上的衣料和剪裁却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至于欧阳子修……

尹墨和柳飞燕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身上。

欧阳子修那身暗红色衣从头到脚勾满金丝银线，袍角上还缀着几颗米粒大的玉珠，走起路来沙沙作响，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有钱”三个大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的。

太夸张了，比他们两人加起来还夸张。

眼见两人表情里的无语几乎要溢出来。

哪有人因为有钱遭人嫌弃的？

欧阳子修被那两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实在忍不住道：“这件已经是我找出来最不显眼的一套了！”

谁不知道他们欧阳家那糟糕透顶的审美？家里给他做的衣服不是大金就是大银，恨不得把“尊贵”两个字直接绣他脑门上。他也不是没挣扎过，硬着头皮要了一件黑色的，结果拿回来一看，那黑色被金丝绣得密不透风，近看差点分不清到底是黑衣还是金衣。

更让他憋屈的是，师父还偏偏喜欢拿这事逗他，逢年过节送的礼物里总少不了几件金灿灿的衣裳，笑呵呵地说“小玉啊，为师觉得这件特别衬你”。而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不收是不领情，收了是给自己添堵。

眼见堆在衣柜里的金衣越来越多了，还一大半都是师父送的！

他也曾偷偷找绣娘做过几件素净的，可也不知道是养尊处优惯了的缘故还是体质问题，穿在身上不是这里紧就是那里磨，怎么都不舒服。折腾了几回之后他便彻底放弃了挣扎，土就土点吧，穿着舒服就行。可问题是，他身上这件已经是他那堆金衣里为数不多的深色系了，就这还被嫌弃？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在欧阳子修忍不住为自己辩解的同时，越来越多的视线聚集过来，街边卖菜的妇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朝他们这边看去，巷口几个蹲在地上闲聊的汉子也收了声，目光像苍蝇一样黏在他们身上甩都甩不掉。

柳飞燕注意到周遭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她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骂道：“你这显眼包，再这样下去咱们早晚得暴露。小师弟，你带多余的衣服了吗？”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就算现找铺子买也买不到什么好料子，欧阳子修连龙门山那套制式派服都嫌穿着不舒服，怎么可能受得了粗麻粗布？与其满大街去找合他身的成衣，不如直接借人身上的现成衣裳来得快。

欧阳子修低头看了一眼尹墨那副还没到自己胸口高的身板，简直不可思议：“我怎么可能穿得下小师弟的衣服？”

欧阳子修指着尹墨，诧异看向一旁的柳飞燕。

你认真的吗？你让我穿他的？他比我整整矮了两个头啊！

柳飞燕懒得跟他掰扯尺寸的问题，她只想赶紧把这引人瞩目的金孔雀给收拾了。

她扶着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算了算了，先找住处。干杵在街上给人当猴看吗？”

三人这才收了话头，沿着主街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处挂着褪色酒旗的客栈门前停了下来。黑山头这种小地方，能有家像样的客栈已是意外之喜。门面虽旧，倒也干净，厅堂里摆着五六张方桌，角落里供着一尊落了灰的财神像。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见这三位客官气度不凡、出手又阔绰，就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当即堆了满脸的笑，亲自领着上了楼，将三间挨着的上房安排得妥妥帖帖。

尹墨三人倒也没急着各回各屋，都先挤在欧阳子修的房间里，打算把接下来的行动计划理一理。

说来也巧，尹墨的乾坤袋里刚好塞着几件从魔界带出来的旧衣裳，是他还没缩小时穿的。那时候的身量比现在大了整整一圈，没准师兄穿上还大出几分来。他摸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暗纹长袍递过去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倒不是舍不得，只是怕欧阳子修问起这衣服的来历，他不好回答啊。

好在欧阳子修接过去抖开看了一眼，眼睛闪过亮光，也没多问，二话不说转进屏风后面换去了。

再一晃神，欧阳子修已经换上了那件黑色暗纹袍子，站在铜镜前转了半圈，居然意外合身，而且不是那种勉强能穿的合身，是每一处都妥帖得像是量身裁出来的那种合身，袖口的长短、肩线的位置、腰身的宽窄，无不恰到好处。

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忍不住多看了尹墨两眼，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怕不是小师弟原本要送他的礼物吧？

他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再怎么说他也是实打实地帮了尹墨好几回，更别说平日里无微不至的照顾了。小师弟念着这些好，偷偷备了一件礼物想要报答他，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不然怎么解释小师弟这么小的个子，却藏着一件这么合他身的大衣裳？

黑色的暗纹华衣，不高调不张扬，料子摸上去就知道不是凡品，穿着还十分舒服。每一处细节都正中他的心坎。而且这件衣裳被压在乾坤袋最底下，叠得方方正正的，一看就是藏着掖着不打算让别人知道的。可小师弟平时没跟多少人有交际过，那他藏这么严实是在防谁？

和小师弟朝夕相处、住在一个院子里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欧阳子修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无懈可击。

他转过身拍了拍尹墨的肩膀，那力道亲切又郑重：“想不到师弟还有此心。你放心，师兄我不会亏待你的，从此欧阳家一定视你如我。”

尹墨站在那儿，嘴角微微抽搐着，脸上笑容差点没装住。见师兄误会，他张了张嘴，抬眼却对上欧阳子修那双无比亮堂的眼睛里藏不住的欣慰，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干笑着应了一句：“嗯，对，师兄喜欢就好。”

柳飞燕靠在窗边，看着这边上演的一出温情大戏，白眼一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山头的街巷被暮色吞没，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