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常槿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往坠落声响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没理会。放眼望去皆是一片黑雾，也瞧不清什么。

呆坐了一会，却不见那边再有别的动静，这情况并不常见，常槿算是来了点兴趣，慢悠悠起身，从石头上跳下去往那边走。

她记得这个方向第二十步的位置有个坑，她总会将第二十一步迈得稍微大些，越过那个坑。

在第二十五步的时候，脚下踩到软软的东西，似乎还动了动。常槿默默收回了脚，蹲下身子，凑得近些，又往他脑袋的方向挪了两步，有些一言难尽地望着这面朝地趴着的人族男子。

她现在很弱，这人虽比她还弱上不少，好歹也是个修仙之人，总不至于摔一摔就把命给摔没了吧。

常槿琢磨了会，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没反应。

又轻拍了两下，还是没反应。

然后她面无表情站起身，右脚勾住他腰侧，一用力，那人整个身子翻转过来，飞出好一段距离。

落地的人半抬起头，猛地咳出一口血，又连着咳了好一会，才瘫软无力地躺回地上。

常槿虽瞧不见血，却能听见他的声音，待他缓了些，上前几步，问道：“醒了？”

男子正纳闷着怎么一睁眼便到了这样一个鬼地方，更没想到这地方竟然还有别人在，顿时吓了一跳，想要爬起来离那声音远些，身上却没什么力气，只堪堪撑起半个身子。

他看了看周围，雾蒙蒙的一片，谁也没瞧见，心里愈发慌了，声音都还发着颤，“谁？谁在那装神弄鬼！我、我可是会法术的！”

常槿没在意他的话，蹲在他面前，让他可以看见自己。

隐约看出是个小姑娘，男子却也没能放下心。在这种地方出现，不论男女老少，可都一样吓人。

二人一言不发地隔着薄雾互相瞪了一会儿，常槿有些好奇，“你不觉得疼？”

男子看她似乎没什么恶意，微微放松下来，又躺回地上，一只手捂上心口，轻咳两声，“疼啊，摔得我可疼了。”

常槿挑眉，是因为太弱了，连黑雾吞噬都只如摔伤那般疼了么。

她盯着中年男子又看了会，想了想他与之前那些人有什么不同，又问道：“你不怕吗？”

男子侧过头看向她，“怕什么？怕你吗？”

“你会死在这。”似乎觉得这样说话显得自己在威胁他，常槿又补了一句，“不论我动不动手，你都会死。”

躺着的人又将头转回去，双眼无神地望着上方，悠悠叹了一口气，“死便死吧，我都这把年纪了，只有这点修为，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常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以前进来的那些人总是疼得又喊又叫，越疼就越怕死，而越怕就死得越快。

她几乎不用动手，依然坐在她时常待的那块大石头上，听他们叫嚷几天，然后就安静了，连魂魄都消散殆尽。

也有发现了她，认为杀了她便能退散黑雾走出去的人，在她手下通常过不了几招，最后也是落得个被黑雾吞掉的结局。而黑雾剜心蚀骨之痛令人难以忍受，也不是没有人求过她给个痛快。

闯禁地的人送了命，守禁地的人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为什么要守在这里呢？

又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在禁地里醒过来的时候，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要被如此囚禁，却又出不去。

只要这禁地存在一日，她便一日是笼中困兽。

常槿扯了扯嘴角，好歹她还记得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叫什么名字。

她走了半天神，男子已经像交代遗言一般，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事。

蹲得累了，常槿随意地坐下，一手撑着脸，半垂着眼，听他讲他怎么入了门派，辛辛苦苦修炼多年，四五十岁了，还不如他后头那位师弟家里十岁的小娃娃厉害。

男子有气无力，讲话也慢悠悠的，“我本来都不打算再修炼了，离开门派下了山，想回村里看看，养点鸡鸭，放两头牛，什么时候死了也就解脱了……”他说到这里便有些气，呼吸急促起来，“也不知道哪个天杀的给我弄晕了扔到这里头来，我路都才走了没一半呢！”

常槿默默听着，也不接话。

男子自己恼着，胸口疼得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又平复下来，颤悠悠地抬起右手，食指指尖聚起小小的一团火焰，摇摇欲坠地跳动着，在黑雾中看着略有些瘆人。

“我练得最好的就是这个，”男子目光直直盯着那团火，似乎能透过那微弱的火光望见少年时的自己，“我拜师之前，隔壁刘家那两兄弟可瞧不上我了，本来还想这次回去了，我就拿这火给他们看！嘿，若是还瞧不起我，我就……”他边咳边笑，嘴咧得大大的，眼睛都几乎没了，“我就给他俩一人烧成个秃头愣子，看他还敢不敢！”

“自从出了村子我就没再回去过，”他手落下，指尖的火焰也慢慢消散，比起和她说话，更像在自言自语，“都三十年了，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许是自己的事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又问起常槿，“这是什么地方？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