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三庭在水滴声中率先发出了声音:“今日公廨里稍闲些,我……便过来一趟。日后若是忙起来,就没有时间了。”
“嗯,无所谓,我都习惯了。”
越葵语气很平静,但仔细听里面还混入了些许鼻音。
“你有什么困难便与李少卿说,让她带话给我,我尽量办到。”
“我一个囚犯怎么见得到少卿,您既然忙,就别管我了,反正我,也没几天了。”
越葵吸吸鼻子,低下了头,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正好掩盖住那双能流露出脆弱的眼睛。
谢三庭的背也随之佝偻了几分:“大理寺的狱卒都还算好说话,你托他们传话便是了,想来李少卿也不会在这方面为难人。”
“您倒是会安慰人,她抓了我,你还夸她。”
越葵已经完全掩不住哭声,眼泪和角落里的水滴一同落下,如同暴雨倾盆。
谢三庭站在牢门外一个劲的叹气,手足无措,直到越葵自己停了下来,他才伸出手去,握了握越葵湿哒哒的手掌。
“手这么冰,现在是秋天了,我待会回家给你拿床新棉被送来吧,晚上记得盖。”
“嗯。”
越葵推开谢三庭的手,转身蹲下,朝后挥了挥手:“你快走吧,这里是监牢,关犯人的地方,你一个朝廷官员还是不要总来了。”
谢三庭垂下脑袋,长叹一口气:“那我先走了,下次有空再来看你,棉被我会让人送来的。”
越葵蜷缩在地上,看起来像个五六岁的孩子,正是最受父母宠爱的年纪。
这位略显年迈的父亲隔着那一层木栅栏朝自己的孩子挥了挥手,转过身时也不得不用手捂住眼睛,扶着栏杆和围墙才能平稳地走出去。
尉迟红月看到这一幕心里也闷闷的:“早知道我就在外面等你,不进来了。”
他好险也没忍住要哭鼻子了,被李心晖看见的话就丢大人了。
但尉迟红月刚一低头,就看见了一张比两位当事人还要更委屈的脸。
甚至因为不敢哭出声,憋得满脸通红,瘪着嘴,豆大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到下巴,一滴滴掉在锁骨上。
衣襟都湿透了,看着可怜又可笑。
“你,你,怎么了?”
明知故问的问题,多数时候都出现在人过于震惊的时候,当然,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得到回答。
李心晖听到了也和越葵一样,捂着脸蹲了下去,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看着让人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如同被细密的蛛网扑面缠住。
尉迟红月也只能弯下腰,在李心晖背上轻拍着顺气,拍着拍着,鼻腔里的酸涩感蔓延到了全身,也只能蹲下,将头埋进了臂弯里。
两人在角落里抱头痛哭。
好在两人互相依靠着,没有放出太多的哭声,传出去到囚犯们的耳朵里面,隐隐绰绰就如同幽魂的叹息声一般。
吓得他们纷纷跪地叩拜祈求,让幽魂不要来折磨他们。
直到狱卒进来巡视,听见角落中有异常过来查看,两人才狼狈地用衣袖挡着脸,急冲冲地离开了监牢。
独留拎着灯笼,像是见鬼一般的狱卒,面对着阴沉潮湿的角落。
回到辽阔的星空下,浓郁的悲伤稍稍被冲淡了一些后,两人都有些羞于见人,背对着背坐在台阶上。
不远处,假山、流水的倒影映入了李心晖的眼帘,她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尉迟红月揉着酸涩的眉心回道:“习惯了嘛,一时忘记了。”
李心晖抱住膝盖,夜风吹得她开始发抖:“那好吧。你之前不是说要去烧热水吗,快去吧。”
尉迟红月正要答应,不远处的古朴小屋里却亮起了灯。
“怎么今天也……”
“怎么了?”
尉迟红月站起身,脸色变得阴沉:“要开宴会了。”
李心晖还有些懵懵的,直到顺着尉迟红月的视线看到了那栋小屋,才意识到“宴会”代表着什么。
“那你去吧,我自己烧水就好了。”
“唉?你不陪我去吗?”
“没心情。”
李心晖抱了抱尉迟红月权当做安慰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尉迟红月挠挠头,突然也有些想撒手不干了。
他抬手拍了两下脸,严厉地训斥自己:“痴心妄想的蠢货!哭过一次就忘了痛吗?”
尉迟红月顶着红肿的脸,走进屋里到书架上精心挑选了一个面具戴上,从庭院中绕到小屋后门,走进去后在四折屏风后坐定。
宴会已经开始了。
“大理寺抓了越葵,估计已经出卖我们了。”
“出卖便出卖了,别说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又能如何呢?今日不会就是为了此事唤我们过来的吧?”
“自然不是。”
一个沙哑的声音如钟鼓般响起,在屋里回荡开来,尉迟红月叩了叩面具下对应着太阳穴的位置。
这个声音,是褚志诚发出的。
“薛万彻还有半个月就要回到神都了,与他同行的人中有一个我们必须要除掉的人,李心楼。”
“李心楼?沙洲案的主审?沙洲案都已经结束了,此时杀他作甚?”
“除了他,还有吴怀海,他们都已经不可能再加入我们了,是敌人,必须铲除。”
说这句话的人是李承儒,他今日也戴着兰陵王的面具,不过没有再扮作奴隶,而是独自坐在那扇绣着两个小儿的屏风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