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山仞昨日已在京兆府的狱中自尽了,他生前曾交代,是他与韦林武合谋将沙州城防透露给盗匪,致使盗匪入城劫掠,万千沙州百姓无辜受难。他,悔恨万分,在佛前忏悔十八年。”
“呵,他一个人的十八年又如何比得上几千几万条无辜性命,那都是我大虞的子民。
京兆府连个犯人都看不住,在狱中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还能让人自尽了,也是无用。”
李心晖替陈铎和京兆府解释道:“当时小臣也在现场,褚山仞之所以自尽,是因为陈县尉提起了十八年前他亲手犯下的命案,他便立刻暴起掐断了自己的喉骨,无人来得及阻止。
褚山仞的反应实属反常,小臣认为应是十八年前沙州刺史及十几名刺史府官员的命案另有隐情。”
“哦?你有何证据?那可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尚在襁褓中吧。”
女皇停在李心晖身边,李心晖跪得笔直,微微仰头就能看见女皇的脸。
但她没有看。
“小臣没有证据。”
女皇一步步走远,边走边说:“说起来,你好像还有位兄长,正好就在沙州任职。他也是十岁不到便中了举子,素有才名。
若是将此案交由他查办,你觉得多久能出结果?”
李心楼?他的确是在沙州任录事参军。
“小臣这个兄长虽擅长读书,但在其他事上实在蠢笨,怕是担不……他只是一个录事参军,不擅查案,怕是要花许久,说不定两三个月都查不出个结果。”
李心晖心中狂跳,虽说她一向不喜李心楼,但这不是小事,一句话说错了,李心楼的小命怕是就没了。
皇宫中的树日日有宫人修剪,即便进了六月,也没有疯长的样子,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
“以他在疏勒的功绩,本可以调回神都,进中书省都不为过,如今只在沙州任一七品的录事参军,真是屈才了。”
李心晖前几月和李心楼见过一面,他看起来很不错,也不曾为仕途不顺而有任何苦闷。
“若是他能查清这起十八年前的沙州旧案,朕就将他调回神都,让你们一家人团圆,如何?”
李心晖偏过头,看向窗外,才看清那幅画上画着的正是一个宫中女子和孩童在花园中扑蝴蝶嬉戏的场景。
舐犊情深吗?
“小臣与兄长向来不合,团不团聚的倒不如何在意。只是那沙州旧案定是牵连甚广,还需一个有经验的官员去查才更合适。”
李心晖转身朝着女皇再叩首:“陛下,不如派小臣去沙州去查这起旧案,只需一个月,小臣定能……”
女皇挥挥衣袖,李心晖只能止住话头。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连穿堂的风声都停了。
“你怕什么,即便李心楼查不出来,朕也不会治他的罪。”
李心晖直起身,一脸真诚,双眼满是担忧道:“小臣是怕小臣的兄长不够机敏,被背后主谋给害了去。”
微风又吹拂进来,女皇站在门口叉着腰,姿势像是田里干活的农妇一般豪迈,身形把门整个挡住了。
逆着光,李心晖即便抬着头也看不清女皇脸上的神情,究竟有几分怒意。
她只能梗着脖子看着,等着回应。
“依你的意思,朕还得派个人去保护李心楼?”
女皇一开口,李心晖心里的石头便落了一半。
“陛下,小臣的意思是,一个人的性命是越不过公正和公理,更越不过沙州无辜被欺虐的千万冤魂的,所以还请陛下慎重思量。”
“公正,公理?”
女皇叉着腰左右踱步,语气里满是不屑。
“自朕出生起,不,纵观史书上千年,还是第一次在这宫城里听到这四个字。”
“陛下,但是宫城之外,一直是靠这四个字活下去的。”
李心晖说这话的时候依旧微微垂着眼睛,一副不敢直视帝王光辉的谦恭模样,但女皇却直直走过来,掐住了她的下巴。
“是我看错你了,你跟你父亲完全不一样。”
李心晖被强迫抬起头看进了女皇的眼睛里,里面全是野心和欲望。
“陛下如此称赞小臣,小臣不胜荣幸。”
“很好,很好。你方才的话,朕会酌情考虑的。但沙州案你就不要插手了,回一趟苏州吧,去见见故人。”
故人?
谁是故人?故人又是什么?
女皇走回窗边,拍了拍栏杆道:“蒋常暴毙了,朕也是三天前才收到的消息,你便作为三司使前去复查吧。”
原来是已故的故。
“是,陛下。”
李心晖僵硬地站起身,正要退出殿门,女皇又叫住她。
“听闻,你母亲同意了你和那个褚志诚的学生的婚事。”
“啊?”
母亲是何时把这件没头没尾的事告诉了上官惠文,上官惠文又怎么把这种事转述给了陛下!
“你别怕,朕不是那种喜欢控制自己臣子的帝王,也不喜欢棒打鸳鸯。只是提醒你一句,莫要沉溺于情爱和甜言蜜语,就昏了头,分辨不出自己眼前的是人是鬼,也忘了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即便如此,李心晖还是纠正了这个谣言:“不,陛下,真的没有什么婚事,只是母亲被……误会了。”
女皇轻笑一声:“你难道是担心他的身份,呵,朕自然知道他原本姓什么,他能活着回到神都,自然是朕允准的。”
“那周大人……”
李心晖问这句话已是明着在试探女皇,这算是一场押上自己性命的豪赌,十分冒险,但她还是赌赢了。
女皇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