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惠文感受到李心晖话里的疏离,温柔地浅笑一声:“呵,走吧,我送你出宫。顺便,去看看你母亲。”
“呃,是。”
本想回架部司寻尉迟红月那家伙问问韦万石和昨晚的事,但她也无法拒绝上官惠文的要求,而且她果然和母亲是故交。
“上官大人怎么认识我母亲的?”
出了宫,上官惠文似乎立刻融进了人群中,身上的亲和力满溢得让李心晖都无意识贴近了许多距离。
“这个嘛,女人果然还是不喜欢回忆往事,一回忆就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心里难免失落。”
李心晖万万没想到,那位名闻整个大虞近万里疆域的第一女官也会有这么普通的烦恼。
“上官大人也会在意年龄吗?”
“年纪越大就越在意,谁不想长生不老呢?你还小呢,自然不懂。”
李心晖仔细看了看上官惠文的侧脸,并没有找到一根皱纹和白发,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罢了。
而且上官昭容在后宫夜夜要帮陛下批阅奏章,李心晖想到方才与女皇陛下相处的片刻时光,已经觉得了无生趣了。
“活着有这么好吗?”
上官惠文拍拍李心晖的脑袋:“你才多大,怎么这么苦大仇深的,一点没有小姑娘的样子。你母亲年轻时可比你活泼多了,当年带着我们闯了不少祸事呢。”
李心晖抿着嘴,很想说,即便是现在,她母亲也比她活泼……
“上官大人来得真巧,过几日我母亲便要离开神都了。”
李心晖推开房门,两颗梅树上蝉鸣阵阵,树下两把躺椅上,两人躺得十分肆意。
“母亲,上官大人来看你了。”
李心晖走近,蹲下身摇了摇二月的躺椅,让她跟自己去泡茶。
徒留被李心晖一句话吵醒的林欢语,像大鹅一般呆滞地昂着脑袋,和一身官服的上官惠文留在院子里。
李心晖揉揉二月睡眼惺忪的脸,让她清醒清醒。
“二月,待会你就蹲在她们身边,记下她们说的话,等我回来记得告诉我。”
二月皱着张脸,两条眉毛都纠缠在一起了:“娘子,万一我记不住怎么办?”
“那便写下来吧,这些年帮我写了这么多封信,你也该有长进了吧。”
李心晖等二月不情不愿地点头后,才回到院子里,见两人各自躺在梅树下,一时觉得有些羡慕。
“母亲,上官大人,我要出去看看我的朋友,她今日告假在家。”
林欢语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李心晖快走。
但等李心晖走到门口,她又追了上来。
“什么朋友?不会是昨晚那个吧。”
“……不是,是长孙娘子。”
“真的?”
“母亲,我何时欺瞒过你?”
“呵,去吧去吧,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炖羊肉汤喝。”
李心晖被推出了家门,申时的日头直直地打在她的脸上,已经把她的身体里外都热透了,再喝羊肉汤怕是要上火了。
杜青梅说长孙租赁的小屋也在西市,她从家走过去还不到半个时辰,恰好和下值后从尚书省策马赶来的杜青梅和房玄机在长孙无尘家门口遇上。
杜青梅着急地上前叩门,十几下还是无人回应,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便转进了一旁的小巷。
房玄机最后一个翻过围墙,杜青梅已经从屋里走出来了,神情低落。
“里面没人。”
“会不会是回长孙府了。”
“应该不会,她怎么可能回去,不会是去……”
杜青梅脸色唰白,即便没说出来,另外两人也读懂了她的意思。
那个叫做平康坊的地方。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感觉好像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
李心晖打量着黄昏的平康坊,空气里淡淡的脂粉味不细闻和羊肉汤饼店的胡椒味十分相似。
“原本也没什么区别。”
杜青梅抱着李心晖的手臂站在街道上,房玄机进楼里去问了问,出来说:“长孙娘子没来过。但郑娘子的尸体还在大理寺,她家里已经没人了。”
李心晖想起昨日郑举举的死状,鼻子也开始有些发酸了:“你的意思是,长孙去替她收尸了吗?”
“嗯,但我们现在赶过去怕是来不及了,而且大理寺也该下值了,也不知道长孙会把郑娘子葬在何处,还是等明日吧。”
“收尸……万一,万一长孙想不开怎么办?”
杜青梅抖若筛糠,几乎站不住,只靠李心晖支撑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杜青梅不胖,但李心晖就是觉得自己使再大的力气都拉不住她下坠的身体,好像她的骨头都被打碎了,只剩一滩腐烂到柔软的血肉。
“我知道有一个人,他应该知道郑娘子埋在何处。”
……
“你问我?”
尉迟红月还待在架部司里,书案上的文书依旧堆成了小山。
“我怎么会知道,那位郑娘子我只昨日见过一次罢了。”
李心晖漠然地看着椅子上悠哉躺着的人,实在没时间和他绕弯子。
“郑举举攀咬你,害你差点下狱,又因你而死。你提起她怎么可能这么平静地说只是见过一次的关系?”
尉迟红月换了下交叠的双腿,依旧懒洋洋的:“好吧好吧,但她都死了,我怎么还会管她的尸体在何处,我可没有恨她恨到要鞭尸的程度。”
李心晖微微仰天,看着屋顶上的破洞,月亮已经升起了。
“你真的不知?”
“不知啊。”
“好。”
李心晖转身就走,杜青梅和房玄机还在架部司外等着她。
“等等,你这就走了?还有这么多文书没处理呢。
好吧,好吧,我刚刚是玩笑的,文书不用你批录了,还没恭喜你高升刑部员外郎呢。”
这些都不是李心晖想听的,她半分也没有放缓脚步。
“她的尸体被周兴要走了,你那位朋友应该没领到尸体。”
“周兴,刑部?”
好巧。
李心晖回过头,淡淡夜色落在院子里,尉迟红月抱着手走出门,神情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