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座四折屏风上则各绣了一个人像,而且五官都很模糊,只能从轮廓中看出是个穿着官服的男子。
一个娇柔的女声最先开口,李心晖将视线从最深处收回,注意到声音是从对面一扇屏风后传来的。
“今日并非例会的日子,毫无预兆地召集我们究竟过来所为何事?”
过了会,另一个清越的少年嗓音道:“多半是为了白日胡姬酒肆里的事了,我听说那个姓周的被人告了。”
“可笑,胡姬酒肆又不是刑部大堂,莫不是哪个喝多了瞎传不成?”
两人来回争执了几句后,四折屏风后响起一个雌雄莫辨、听起来又带着几分沧桑的声音。
“胡姬酒肆里周兴确实被人设了局。但今日召集各位前来,并非是为了周兴,而是为了另一人,吴怀海。”
姓吴……
李心晖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尉迟红月求证。
尉迟红月像是下巴长了眼睛一般,立刻就注意到了,小幅度点了点头,意思是:“没错,吴怀海便是今日出现在胡姬酒肆的吴将军。”
娇柔的女声随即响起:“姓吴的?他和姓周的往日又无冤仇,为何要费力设局针对他?呵,而且,我也不信姓吴的脑子能这么好使,能使出设局这样的手段。”
按照尉迟红月所说,“主人”是不能说话的,那么现在发声的应该就是“奴隶”,但没想到这位“奴隶”连“主人”语气中的不屑情绪都模仿出来了。
不。
李心晖不着痕迹地往自己的左后方看了一眼,也许那位“主人”也和尉迟红月一般,装作是“奴隶”混了进来。
毕竟都戴着面具,穿上能掩盖身形的长袍,又有谁能分辨出来呢?
“吴怀海或许没有这般城府,但做个帮凶还是够格的。”
这话是兰陵王说的,他刚直起身,声音有些闷闷的。
雌雄莫辨的声音说:“的确,吴怀海定有同谋,或许他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我们的行动要加快了。”
他们的,行动?
房间内沉默了片刻后,几个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还是应该先处理了吴怀海再说。”
“我那边实在是被盯得太紧了,要是再有动作定是会露馅的。”
“吴怀海到底投靠了谁,你们谁知道什么快些说出来,毕竟我们现在可在一条船上。”
五六道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被一群马蜂围住,让人既厌烦又害怕。
等到这些人说完,雌雄莫辨的声音才又响起:“吴怀海确实不能留,得找个好时机,不能做得太明显。”
“吴怀海若是死了,该找谁接替他的位置呢?”
这句话说完,原先七嘴八舌围绕在耳边的马蜂瞬间消停了下来,似乎这个问题尤为重要,必须要慎重考虑。
兰陵王俯下身,贴在狗儿的嘴边,片刻后起身,轻咳一声:“咳!吴怀海暂时还不能动,既然他已经发现了,并且投靠了某人,若是他出了事,他背后的人定会借题发挥,那样事态于我们会更加不利。不如先找人接近他,寻些机会设下陷阱,说不定能钓出大鱼,还能想法子把罪责都栽赃到他身上。”
这个法子虽极其阴损,倒确实是个好主意。
李心晖都想为狗儿鼓鼓掌了。
“但那姓吴的性格孤僻,是个难啃的硬骨头,除了身边的几个亲信之外,从不与人深交,即便是他的副手,除了公务之外私下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兰陵王道:“我已有人选。”
雌雄莫辨的声音饶有兴致问道:“哦?是哪位?”
狗儿似乎在犹豫衡量,最终还是告诉了兰陵王,让他替自己说了出来。
“谁也不是,总之,绝对可以信任。”
闻言,四折屏风后响起了指节敲击桌案的声音,十几下后毫无预兆地停下,声音也恢复了平静。
“那就这样。但左卫大将军的人选还是要尽快定下来,免得被那一边的抢了先。”
李心晖这下明白了,他们的目的原来是神都和皇城的军防。
中央十二卫。
未免太过异想天开,太过……
李心晖的面具下已经流满了冷汗,鼻尖全是潮湿的水汽,她莫不是被水鬼魇住了,不然怎么会听到如此大胆、大胆到连做梦都觉得离奇的话。
这些人居然把主意都打到左卫大将军的头上,即便他们在脑门上刺上“忠君为国”四个字,她也不相信他们没想过要造反。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尉迟红月和裴如咎又是怎么混进他们之中的?
还好有屏风和面具遮挡,不然现在李心晖心虚又恐慌的神情就像是误入了画壁的活人,在一众妖魔鬼怪之中恍如黑夜萤火。
尉迟红月缓缓俯下身,在李心晖耳边轻轻说:“别抖啊,你这么聪明,一定清楚要是被拆穿是什么下场吧。”
她知道。
被剥皮抽筋,拆骨吸髓。
尉迟红月站直身后,用沙哑的伪音说:“我有一个人选,沙洲薛万彻。”
“他?可他是丹阳长公主的夫婿,怕是不会轻易投靠我们。”
“呵,正是因为他的这层身份,他才恨死了那位,定会向我们投诚的。”
丹阳长公主?
先皇后膝下二女,当今陛下的亲妹妹。
二十年前陛下登基后,丹阳长公主便自刎于皇宫内甘露台之上,外界只传说是为了陛下弑父的谣言。
但谣言是假,人死是真,活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句假话寻死呢?
李心晖拼命地掐着自己的虎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说的也是,毕竟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要怪只怪那位的敌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雌雄莫辨之声中的阴阳怪气之意简直溢于言表,或者说用这种声音说这种话实在过于恰当了。
兰陵王依旧无甚情绪道:“但,薛万彻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不知还有心力再做出一番大事吗?”
尉迟红月再次俯下身,扯开李心晖衣袖下纠缠在一处的手,指尖抚过掌心的指痕时,还故意多用了几分力揉捏。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薛万彻还不到廉颇的年纪,而先帝在世时可是称他为能与李绩将军并列的当世神将。而且,可别小看仇恨的力量,他对那位的恨,绝对不比在座的各位少。”
“如此,若是大家没有其他人选,那便定下薛万彻,择日将人调回神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