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县令宅邸内，青石砖洒扫得干净，家居装饰都很朴素，屋檐瓦片的间隙中，已长了一些经年的青苔和细小杂草。

庭院内有一棵枇杷树，枝干有些粗壮了。

已是夜里，月光洒照下来，枇杷树叶子在庭院石砖上遮出深浅不一的疏影。

与此同时，树影旁边，还有两个人影。

“徐大人，她今日要我做的，便是这些。对了，除此之外，她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近两三月来，巫水一带有没有发现死人、溺尸的记录，我仔细回想了一番，确实没有此类记录，便如实回答了。”

徐县令方才淡然的脸上，忽然眯起眼思索。

见他有些出神，曹副尉问道:“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哦……没有便是没有，如实回答即可。”

话虽如此，曹副尉仍能看出，徐县令心不在焉，似乎在思索别的东西。

“就这些？”

“就这些，她便不再问话了。”

徐县令的脸色有些古怪，不复平日里的淡漠。

“她是不是觉得，巫水的污染，与死尸有关？”

曹副尉心头似乎都跳了一跳，谨慎回道：“回大人，她并没有直接这样说。若是有死尸未能及时打捞处理，污染河流倒也是正常想法，可是，今年确实并无溺尸记录啊？下官今日回县衙，还特地翻看了一遍今年报官记录和卷宗记录，对此事确认无误。”

曹副尉捉摸不透，而徐县令已背过身去，看自己月下的影子，因此曹副尉看不清他表情。

“……大人？”

许久，才听到他沉声说：“你初任县尉，按照她的命令继续执行就是。这次巫州瘟疫，离收尾也不会太久了。无事，便回去吧。”

“是，下官告退。”

庭院又只剩下了一个人。

徐县令呆呆站立原地，安静中，只觉得一片荒唐。这么久来，他竟从没想到过真正的答案。

他从未想到，致病的便是通过水源，而水源之始，便是他一直隐瞒的真相。

他自认为对待治疫一事已十分认真，却不想，努力的方向一直却是错的，直到刚刚听到那几个因素的串联，才能恍然大悟。

他长叹一声，手指颤颤抚上枇杷树，掌心传来树皮的粗粝，年老的眼神中，满是疲惫和迷茫。

他对得起谁？他对不起任何人。

她太聪明了，离真相已经很近了，无论如何，都决不能……让她揭开真相。

次日县衙内，正是晌午时候，太阳直照屋檐，徐县令忽然听到来人通报宋霄来的消息，只见她今日也不穿那什么闷热的官服，只着一身鹅黄轻纱衫裙便服来访，而后两人便一人一椅，在厅堂闲谈。

她悠然摇摇折扇：“徐县令，多亏了县衙的帮助，历经这将近一个月来，巫州大疫已好了大半，若不出什么岔子，剩余的几十个病人，预计能在这月内陆续治好。”

徐县令亲自奉上一盏凉茶，言辞恳切：“下官不敢居功，全仰仗宋大人的才能，才有今天。”

“徐大人言重了，不必自谦，你我都是通力合作的关系，缺一不可。宋某今日来，是想来道个别的，巫州瘟疫既已治好，就不便在此久留，再过三日，我等便启程回京了。巫州的后续，还得劳您多费心了。”

徐县令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感慨道：“原是如此，大人治疫成绩斐然，那三日后，请容下官率领县衙属官，略备薄酒，为大人饯行可否？”

“徐大人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不必劳烦民力，不必挥霍民钱，简单送送即可。”

“好，下官这边着人安排准备。”

“徐大人，我虽将走，却还想提几点建议。”

“大人请说。”

宋霄一收折扇在手，认真说道：“听闻此地百姓说，这里气候湿热，一年可种两熟的稻子，上半年来，这一场疫病已耽搁了春播，现在既已治好，还望巫州县衙多劝耕织，抓好第二熟的时节。还有，城中河流沿岸，若有机会，还需构建下水设施，此为杜绝后患。若还是如此般上流排污下流饮，以后再有疾病也未知。宋某所提就这两点，徐大人可酌情考虑。”

“宋大人所说皆是为我巫州百姓考虑，可谓计之深远，下官必定谨遵大人意思。”他缓缓抱拳应下。

“如此，便有劳了。”宋霄点点头，缓步离开了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