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戌时,赵祯易与周将军带着雍京骑兵终于回来了。
此去追击,打落了乌赫不少人马。眼看夜深,周平川下令收兵,乌赫已退,穷寇莫追,后面还有得拉扯,不必急在这一时。
返程时经过原乌赫驻军军营,周平川命人进去清缴了一番,搜出些粮草军械,一并带了回来。回到凉州并未进城,只是在城外空旷地界扎起军营,暂做休息。
营火点点,军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城中深夜,宋霄接到消息,连忙更衣穿戴。
今日那身官袍在乌赫军营里被扒下来揉成一团,皱得不成样子。怀朱帮她熨了好一会,宋霄对着铜镜整理衣冠,又把纱帽端端正正戴上,确认没有失仪之处,才出门。
高县丞、曹忠邈、还有城中几位属官已在县衙门口等着了,个个穿戴整齐,神色郑重。
凉州毕竟地势偏远,不是天子脚下,一年里见个四品的刺史述职汇报,便已算大事,如今来的是一位亲王,正经的皇室血脉,谁都不敢怠慢。
一行人一同出城,往军营方向去,又一同进帐,依次行礼。
营帐中,赵祯易已褪去盔甲,只着一件玄色常服,腰束革带,发髻高束,面容在烛火下显得不那么冷厉了。他靠坐在座椅上,两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本小册,正低头翻看。
周平川坐在他一旁,身形魁梧,面容敦厚,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正一口一口地喝着。
那本小册,是凉州的官员名册和州县基本情况。他一边听宋霄介绍城中人口、经济、粮草、布防,一边低头翻看,目光在各人的名字和脸之间来回对照。
宋霄说得仔细,高县丞在一旁补充数据,曹忠邈回答布防问题。赵祯易偶尔问一句,声音不大,但问的都是要害。
问完了粮草,他忽然翻到某一页,停了停。
“县尉梁芥不在?”
帐中静了一瞬。
宋霄与曹忠邈对视一眼。
“禀殿下,”宋霄说道,“前段时间,西北甘州被乌赫所攻,县尉梁芥奉刺史之命,调领凉州卫前去甘州支援,至今未回。甘州已陷,梁尉或是困在城中,或是在撤回路上了,微臣尚未联系上。”
赵祯易目光落在宋霄脸上,若有所思。
“但是副尉与几百凉州卫还在城中。当时没有一起去?”他没有放过这个细节,继续追问,眼里意味深长。
这是个很难答的问题。
宋霄心里清楚,梁芥调兵是奉刺史命,合规合矩。但曹忠邈带人回来,严格来说,是违令。若说是县令要求的,那便是县令违逆了上级刺史的命令,若说是自作主张,那便是副尉擅离职守。
无论哪个,都够参上一本的。
“禀殿下。”宋霄侧目看去,是曹忠邈先开了口:“微臣当时与梁尉一同前去,但在路上收到情报,乌赫似要速攻凉州,便拟兵分两路,率七百凉州卫调转方向回城守卫。事实也的确如此,若不是及时回城,凉州毫无防备,只怕已经被攻下了。”
他说得不卑不亢,既不推诿,也不刻意隐瞒,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赵祯易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宋霄跟上:“正是如此。”
她知道自己说的不完全对,但至少八成是真的。在官场,全是谎话不可行,全是实话也做不到。真真假假之间,能站住脚就行。
赵祯易没有追问。他只是翻过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布防方面,城中现在有多少兵力?”
曹忠邈一一回答。
又问了几处粮草辎重的细节,高县丞一一作答。
赵祯易听完,合上册子,靠回椅背,姿态松弛慵懒。
“本王已知晓凉州情况。”他扫了一眼帐中众人,“今日是八月十五,仲秋时节,诸位早些回家团圆罢,散会。”
众人松了口气,正要行礼告退,他又补了一句:“宋县令与曹尉留下。”
“谢殿下。”众人齐声道别,鱼贯而出。
帐中只剩寥寥几人。
赵祯易开口问道:“今日,宋县令何故在乌赫军营内?”
“禀殿下,今日乌赫兵临城下,臣不知援军何时会来,才出此下策。意在出城假谈判,拖延时间。若到必要关头,便以袖箭射杀乌赫将领,使乌赫群龙无首,暂缓攻城。只是谈判时朝廷援军忽到,混乱之中,乌赫将臣绑了去。”
在原本的计划中,甚至还有凉州卫身手好的兄弟们穿上了官员衣服,等候在门后,待她回来再出城,计划在城门前献印之时再出袖箭,然后这些“百官”再亮出刀剑,护送她回城。
只是宋霄当时所见,时机实在是太好,距离也拉得很近,便想当场动手。
她说完,等着他的回应。
赵祯易沉默了一会儿。
“有勇无谋。”他语气淡漠,“战争不是儿戏。”
宋霄低着头:“殿下教训的是。”
到现在回想起来,她也觉得此计确实欠妥,只是情势危急,只能算是死马当活马医。
“不过,”座上之人又开口了,“确实拖延了时间。若乌赫直接进攻,不到两刻,城中防御便能击穿。待乌赫进城后,骑兵再进城攻打,便不是易事了。”
宋霄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从今日起,骑兵还会在凉州驻扎一段时间。驻扎期间,乌赫不敢来犯,你们可暂且不必担心城防,先做好剩余其他工作。退下罢。”
“是。”
宋霄和曹忠邈行礼告退。
走出营帐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远处营火的烟气。宋霄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轻快了些。
她兴致高昂,猛然一拍跟她一同出来的曹尉肩膀:“过关了过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