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以为按着这位七殿下举止幼稚、行径莽撞来看,起码得比宋殊观小个五十来年不止,谁知道这人竟然比他还大近两百岁,真是弄巧成拙。忍不住又想到宣临镜此人实在离谱,这四方四海有龙族,龙族之下还分螭、虬、蛟、蟠等等水龙,虾兵蟹将杂七杂八加起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么芝麻绿豆大小的是非因果他居然都能掰扯得头头是道,实在很难不让人钦佩。
“啪”地一声,贺采撩起眼帘,见是辰宿搁了茶盏,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一搁不仅吓了贺采一跳,也将乐原君十分的坐立不安生生搁到了二十分,站起身来就要伏拜,“小子顽劣,不知悔改,还请帝君见谅——”
“欸——”曲临镜抬手,含笑拦住他,“到底是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原本是不用我们这些老东西跑来多管闲事的。便是放到清都诸位年轻的时候,也未必没有做过更混账的事。只是流言都传到天帝耳朵里了,因此才不得不露这个面过来瞧瞧。海君今日大可以放心,此行过来不是问责,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里头,宋殊观似是没懂,嗓音含了几分困惑道:“这又是个什么原因……你为什么想要我同你的妹妹们相见?”
言为错诚恳道,“因为肥水不流外人田。”
二人对视良久。
言为错以为有戏,赶紧道,“你觉得如何?”
宋殊观冷冷抬手,一掌抽在他的背上,末了在言为错龇牙咧嘴的求饶声中柔声细语道,“我觉得你这一顿还是挨得轻了,加上我这一下才是刚刚好。”
话毕,起身就走。
言为错背上狠挨了这么一下,仍然不屈地爬起来,哀哀地道,“殊观,我还能去乐府找你吗?”
端的是死性不改。
宋殊观人已走到了屏风外,闻言步子一顿,没好气地道,“等你养好了脑子再说。”
闹了这么啼笑皆非的一出,究根结底也不过稚子无知、轻浮孟浪了些,终归也没酿出什么大错。辰宿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几句,乐原君便顺坡下驴,痛心疾首地发誓今后必定要严加管教,看样子这回不把言为错拘在北海关个八百十来年是不会再让他出门了。
此间事成,自然是打道回府。路上,宣临镜同辰宿说起近日清都上的琐事,宋殊观不知道怎么了,脸色实在不太好看,瞧着还有些惴惴不安。
贺采原本想出言安慰几句,临到开口却也忍不住暗自腹诽、满心疑窦——辰宿帝君最能为外人道也的一点就是雷厉风行,谁知今日他的处事态度从始至终都平淡离奇,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和缓得宜,似乎从一开始就打算将此事轻拿轻放。
可若是真的不在意,干脆置之不理或是随便从手底下派个仙官过来就可以了,何至于要亲自驾临,又白跑一趟?
直到回了清都,宣临镜才笑道:“对了,话说回来,你回来是为了赴宴?”
辰宿道:“赴谁的宴?”
“哦,我就知道不是。”宣临镜了然道:“那你果然是听说了殊观与言七这桩事才火急火燎赶回来的?”
“与他也没什么干系。”辰宿道,“受谢客所托,去他那里取些东西罢了,回清都只是顺便。”
贺采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没想起哪个叫做谢客的神仙,大抵是新近飞升的。倒是宣临镜“哦”了一声,十分奇怪道:“我说最近怎么总不见他的踪迹,原来是跑到疾黎去了?什么珍奇的东西还要绕这么大个弯子让你回来取,说出来我听听。”
“那是因为他在养伤。”辰宿淡淡道。
“他伤了?”宣临镜十分惊讶,立即追问道:“谁伤的?怎么伤的?”
“你这么好奇,不妨自己去问他。”辰宿似乎不欲多说,三言两语止了话头,转头对宋殊观道:“我这次回来待不了几日,孔群会留在悉昙宫,日后就让他跟在你左右。遇到不能定夺的事情向他请教,不好摆平的交代给他,不要觉得麻烦。”
孔群是辰宿帝君的副手之一,以行事严谨闻名,这是摆明了不放心他。对于辰宿的这一举动,宋殊观并不意外,乖觉地应了。
正待离开,忽然又听辰宿语气平淡地询问道,“少乐,你幼年早慧,造化过人,故而我很少关照你,这些年里你是否觉得不满?”
宋殊观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谦顺道:“少乐不敢。”
“我一直以为这些话不用多说你也能明白,从我把你带回来的那一日起,你就与悉昙宫上下一体。当年我想让你与奉谿神君分掌春山秋水,你却对荀微说自己生性好逸,不堪重任,是对我心生抵牾,还是真的贪慕清闲自在,这其中有几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自己清楚,我也清楚。你以为你进乐府是做了一回自己的主,你难道不明白没有我的应允,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越过我去做你的主。”
“我没有要求你必须要做个什么样的仙,也无需你成就怎样的鸿图伟业。只是论及身份,你与旁人到底还是有所不同的,你若是真的自持自好,今日就不该将自己立于危墙,供人取乐。往后你在清都上有一日算一日,做事之前都要三思而后行,留神谨记。”
宋殊观已经面色惨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蜷起来,张了张嘴,在发现自己无可辩驳后,最终也只低低道:“是。”
“进去吧。”
直到他的身影没入重重宫墙,宣临镜才皱眉道,“你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吧,殊观也是平白被带累了名声。”
“是吗?你看出他有几分无辜?既然早知言为错心智不全行事不端,缘何还要百般容忍千般放纵?蛟宫里分明几句话就能讲得明白的道理,但凡早早说出口,言为错又如何会不听他的话?可见他若是想,自然有千万种方法能将此事压下来。看似退让实则经营,若没有他循循善诱、推波助澜,只一个言为错原本是兴不出这么大的风浪的。”
“我并非看不出来这其中的端倪。”宣临镜严肃道:“只是你万万不该认定他心思不正。殊观自幼被你丢在悉昙宫,满打满算也不过只得了你三日的照拂,这百年来的言行举止都因为承了悉昙宫的名头、你的名头,才不得不如此稳妥小心,他已经失去许多自在了。想来你也知道他行正坐直、秉正端庄,从未像今日这样出格逾距过,却还是明知故犯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不相信你是真的不知道原因。真要说今日之事的根源在于谁,难道你自己就没有错吗?”
“别说他才百岁,就是千岁,偶然起些玩心也正常,这样的小把戏你看不惯,不愿顺他的意,装作不知就可以了。退一步说,你眼中容不得钉子,私下里对他说教几句也就算了。既然明知这只是个小算计,你又何必跑到北海去将这个算计坐实,让他面上难堪?”
贺采心中一怔,原本还不得头绪,这下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辰宿到北海走这一趟,根本不是在意悉昙宫的名声到底如何,也不关心蛟族的赔罪有几分诚心,他只是要逼宋殊观认错。
辰宿神色不变:“若是他年岁尚浅,少不更事,我自然不会做到如此地步。他如今百岁了,却转头贪慕起这种无关紧要的感情,为此不惜将自己也推入局中,难道不是本末倒置,自怜自艾?”
宣临镜一口气噎在喉中,无话可说,半晌才道:“今日你待他这样绝情,那就不要怪他来日与你离心。”
辰宿却道:“既然他从未与我交心,又谈什么离心?”
宣临镜面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辰宿目光掠过一旁面色凝重的贺采,沉吟片刻,似乎想说些什么。贺采回过神来,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抓住这个机会直接请辞了。任是宣临镜在他身后欸了好几声,也没叫住他。
走开几十步,他正埋头想着宋殊观这桩糟心事的头尾,冷不防被追上来的宣临镜当肩敲了一扇子:“我说你跑什么?怎么喊也不应。”
“你该问我留在那里做什么。”贺采勉强笑道:“再不走帝君该将我活剐了。”
“辰宿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哪就有这么吓人?我看你迟早被自己吓死。”宣临镜失笑:“你常常缩在凡间,胆子也养得小了,不是你自己要来凑热闹?怎么临到阵前畏缩不已,要不是我拽着你,你非得调头回去不可。”
“多谢你的仁义之举。”想起来这回事,贺采立时面无表情道:“那是因为你没说过辰宿帝君回来了。”
宣临镜稀奇得不行,“你都敢凑辰宿的热闹了,还怕他看见?”
“我凑辰宿的热闹,和我当着辰宿的面凑他的热闹,这是两回事。原先我并不知道殊观与言为错闹的是这一出,更不知道辰宿也在,要不是你死活也不肯放过我,又说清都上不知道多少人正在凑他的热闹,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跟过来。我只想浑水摸鱼,帝君若是事后问责,就是怎么论资排辈也未必能摸到我头上。我今日敢当着他的面冒头凑热闹,那和主动凑上去找死有什么区别。”贺采有气无力道,“我拜托你,下回将这种慎之又慎的事情先放在前面同我说。”
“这也没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你同殊观交情匪浅,怎么说你也只是关心殊观罢了。”宣临镜很不以为意,又道,“你实在太拘谨了,其实辰宿方才只是想同你说两句话罢了,你这么一跑他反而觉得莫名其妙。他知道你在找秦鬟,特意让我告诉你,可以去江陵古道碰碰运气,据说秦鬟近来在那一带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