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餐桌上的苦涩

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

年轻选手们一个接一个地登台，冰刀与冰面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观众席时不时爆出欢呼与掌声，主持人的声音也一遍遍把现场气氛往更热烈的方向推去。可对星野樱来说，这些热闹像被隔了一层很薄的雾，明明都在眼前，却又仿佛离得有一点远。

因为她太清楚了。

身边的人已经察觉到了她突然变得礼貌客气。

而她也同样知道，自己之所以会这样，并不是想赌气，更不是想故意和南野秀一拉开距离，而只是因为她今天实在不想让自己那些没藏好的心情再继续露出来。

所以，比起像平时那样自然地和他说话、会不自觉多带一点柔软和依赖，她宁可把自己放回最稳妥的位置。

合作伙伴。

关系不错的朋友。

会客气打招呼，也会礼貌回应。

这样就很好。

至少这样，就不会让谁为难。

她正这样想着，耳边却忽然传来南野秀一低低的声音。

“等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一起吃个饭吧。”

星野樱微微一怔，终于把目光从冰场中央移开，转头看向他。

他站在她身边，神情和平时一样安静，绿色眼睛在场馆灯光下显得沉稳而清楚，像这句话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提议。

“嗯？”她轻轻眨了眨眼。

“有些关于Prism Show的事情，我想问你。”他说。

问她……关于Prism Show的事情？

这理由听起来非常正当，甚至挑不出一点暧昧意味。可也正因为这样，星野樱心里反而不由自主地轻轻跳了一下。因为不管理由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他在主动邀请她一起用餐。

而且，是单独的。

她很努力地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只露出一个礼貌而温柔的笑。

“好呀。”她轻声说，“如果只是讨论Prism Show的话，我很乐意。”

语气平静，措辞也很得体。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答应的那一瞬间，心里已经悄悄亮起来一小片柔软的光。像明明刚才还因为过度礼貌而把自己收得好好的，可这一句话落下来，那些藏得很深的欢喜还是会不受控制地从心里往外冒一点。

南野秀一看着她，像是把她这点不明显的开心也一并收进眼底，却没有点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嗯。”

中场休息很快就到了。

赛事方安排选手们暂时下场做短暂调整，观众席的热度也被工作人员和主持人稳稳接住。后台一时间比刚才更忙，选手、教练、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地穿梭，而星野樱却已经在经纪人“你去吃个饭也好，刚刚那场雨里表演后你还没好好休息过”的默许下，换回了比较方便外出的常服。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色细针织上衣和柔软长裙，外面搭了一件很轻的薄外套。金色长发仍旧披散着，发尾还带着一点刚才在后台匆匆整理过后的微卷弧度。没有舞台上的灯光和礼服加持，可她站在那儿，依旧漂亮得让人没办法轻易移开目光。

南野秀一的车停在商场外不远处的停车位。

今天公园场地就在市中心附近，周围商圈和餐厅很多，要找个安静又不会被太多人打扰的地方并不难。只是上车的时候，星野樱还是有一瞬间很轻微的不真实感。

因为她喜欢的人就在驾驶座上。

而她正要和他一起去吃饭。

不是公众活动、不是工作会议，也不是一大群人在场的应酬式聚餐，而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起离开热闹的比赛现场，去某个安静的餐厅坐下来。

想到这里，她坐进副驾驶时，指尖都微微收紧了一下，心口也在不争气地轻轻发热。

“安全带。”南野秀一提醒她。

“啊……好。”

她回过神，连忙低头系上，耳尖却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瞬的走神而微微发烫。

车子平稳驶离比赛场地时，窗外初夏的风正好吹过。

公园外的树影和街边招牌一路往后退，阳光从云层里落下来，把车窗外的城市照得亮亮的。车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很轻的空调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

星野樱本来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刚才那点隐秘的开心而显得太不自然。可真正坐进车里之后，心情反而慢慢稳下来了一些。

因为身边的人始终很安静。

不像故意制造暧昧，也不像刻意找话题哄她放松，只是很自然地把车开向目的地，像这顿饭本身就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而这种平常，也恰好让她能够把那些快要飘起来的心情轻轻压回去一点。

餐厅选在商圈深处一间环境很安静的日式洋食店。

地方不大，却足够私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边树影和偶尔路过的行人，店里放着很轻的音乐，连说话声都被压得柔和。店员认出他们的时候，显然惊讶了一下，却还是很有职业素养地把他们引去了相对安静的角落。

点餐时，南野秀一只简单问了她一句：“有什么不吃的吗？”

星野樱摇摇头，弯起眼睛笑了笑：“我很好养的呀。”

这句话本来只是顺口，可说完之后她自己先轻轻怔了一下。因为“很好养”这种话，听起来实在有些过分亲近了。好在南野秀一并没有在意，只是低头把菜单合上，平静地替她点了比较清淡的餐点和一份热饮。

等店员离开之后，桌边的气氛又重新安静下来。

星野樱双手捧着刚送上来的温水杯，安安静静看着他，等他把话题带回今天说好的“讨论Prism Show”。

果然，南野秀一很快就开口了。

“女王杯正式开始之前，你都不会上场？”

“嗯。”她点点头，海蓝色眼睛弯起一点，“作为女王，我只会在决赛最后一场出场。所以在这期间，我其实都不算比赛中的选手，只是会以旁观者或者特别嘉宾的身份出现。”

“也就是说，前面的所有赛程，你都只是看着？”

“差不多是这样呀。”她轻轻笑了笑，“不过也不只是看着。因为大家的表现、状态，还有整个比赛过程里的气氛，其实都会影响到最后的决赛。对我来说，这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南野秀一听得很认真。

他本来就对Prism Show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只是以前更多是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去看。可现在，随着他越来越常出现在与她有关的舞台和场地里，这种好奇也逐渐变得更具体了。

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喜欢。

也想知道，她所珍惜的那些“光”，到底是什么样子。

“今天那些选手都很优秀。”他低低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说不定真的有人能打败女王。”

这句话听起来更像玩笑，可语气里却带着一点认真。

星野樱怔了一下，随后轻轻弯起眼睛笑了。

“那很好呀。”她说得很自然，“我本来就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

“真的。”她捧着水杯，笑意柔软得像月光一样安静，“因为Prism Show又不是只属于我的东西。有人能带着更厉害的光走上来，我会很开心。”

说这句话时，她眼里的光是真实的。

不是女王面对媒体时那种标准而漂亮的回答，也不是为了显得大度才说出口的客气话。

她是真的这样想。

南野秀一看着她，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在说场面话。

她是真的在期待。

期待那些女孩里有人能慢慢成长起来，期待有人真的可以走到最后，站到她面前，和她堂堂正正比一次。

“那些Prism Show的女孩子们，都很耀眼呢。”他低低说了一句。

这本来应该是一句很正常的话。

可落进星野樱耳里时，她心里却忽然很轻地沉了一下。

因为“耀眼”这个词，他说得很自然。像在看那些场上的年轻选手时，真的会觉得她们一个个都发着光。那是对Prism Show本身最纯粹的欣赏，也是对她一直以来所热爱的世界的认同。

照理说，她应该高兴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听见“那些Prism Show的女孩子们都很耀眼”时，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细细的苦涩慢慢漫开。

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他眼里，某种程度上也只是“那些耀眼的女孩子”中的一个。和别的选手、和后辈们一样，属于Prism Show这个闪闪发亮的群体，被他以欣赏和好奇的目光看着。

这并没有什么不好。

甚至本来就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