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至少他还能看见她的情绪,还能触到她的心。
可她什么都不再给他。
“既然知错……”裴晏清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可话还未说完,沈鸢便开了口。
“我会去道歉。”沈鸢将药碗搁在廊下栏杆上,碗底接触木质栏杆,发出轻微一声响。
裴晏清看了她一眼,见她依旧平静,握紧双拳转身往外走。
沈鸢跟在后头,与他隔着几步距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晨光落在身上,却无丝毫暖意。
镇上行人渐渐多起来,脚步匆匆,各自奔赴各自去处。
裴晏清竟然未去柳家,踏入裴家老宅旁的一家客栈。
柳梦玉竟是未住在柳家,选择靠近裴家老宅的客栈。
她心中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一道缝,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却足以让冷风灌进去。
客栈三层小楼,门面装点雅致,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灯笼纸面绘着金色祥云纹样,流苏穗子在晨风中轻轻飘荡。
裴晏清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沈鸢跟在后头,踩着他影子走,鞋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声响。
二楼客房,门扇半掩。
裴晏清推开门,侧身让沈鸢先进。沈鸢跨过门槛,屋内燃着熏香,甜腻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混着脂粉气息,浓烈得呛人。
窗棂半开,晨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面画出一道细细金线。
柳梦玉坐在床边,披着一件月白色寝衣,发髻散开,长发披在肩上,面庞苍白,眼眶微红,一副楚楚可怜模样。
她看见裴晏清进来,眼睛一亮,那亮光又很快暗下去,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晏清。”她唤他,声音柔弱,带着几分委屈,“你来了。”
裴晏清走过去,在床边椅上坐下,“还烧吗?”
柳梦玉摇摇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浅淡笑容:“不烧了,就是还有些乏力。”
裴晏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面上,带着一种沈鸢从未见过的温柔。
沈鸢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在裴府那些年,每次裴晏清来找她对账,说完正事便走,从不多留一刻。
她生病时,他至多让碧桃传一句话——“好好歇着”,再无其他。她以为他就是那般冷清、淡漠之人。
原来裴晏清不是不擅关切,只是不会用在她身上。
沈鸢一直以为裴晏清要她回扬州,是因为她重要。以为他追来青城,是因为放不下。以为他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是因为心中至少有她一席之地。
此刻她忽然明白,她在裴晏清那儿,从来就只是一个好用的下人。
用着顺手,换了旁人怕麻烦。如此而已。
与柳梦玉不一样。
柳梦玉是他放在心上的人,是需要他呵护的人。
柳梦玉这时才看见沈鸢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面上柔弱神色微微收敛,瞬间客气疏离。
“沈姑娘也来了。”她声音温婉,“昨夜多谢你。”
沈鸢站在原地,看着裴晏清坐在柳梦玉榻边,两人之间隔着不足一尺距离。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幅画。
她垂下眼,福了一礼。
“昨夜是民女考虑不周,误走一条危险小径,连累柳姑娘受惊,特来赔罪。”
声音平稳,没有委屈、不甘,只是沉到底的平淡。
柳梦玉看了裴晏清一眼,裴晏清没有说话,她唇角含笑,柔声道:“沈姑娘不必如此,昨夜若非你挡在前头,我们姐妹怕是……”
她没有说下去,垂下眼,睫毛轻颤。
沈昭月觉得她像闯入了别人家中的不速之客,处处碍眼,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柳姑娘好好养着,我先回了。”沈鸢声音很轻。
“你躺着,莫要起来。”裴晏清声音温和,与对待沈鸢时判若两人。
柳梦玉便乖乖坐回去,只探着身子朝沈鸢招手,“沈姑娘,你也好好养伤。”
沈鸢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她脚步很快,几乎称得上仓皇,下了楼,穿过大堂,外头阳光耀眼,刺得她眼前一花。
她站在石阶上,深吸一口气,河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水草腥气和垂柳清苦味,拂在脸上,凉飕飕的,总算将胸口的窒闷驱散了几分。
她迈步要走,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踩着石阶咚咚响,比方才上楼时快了许多。
“沈鸢。”
她脚步一顿,尚未回头,手臂便被人从身后攥住。
那力道不小,正握在她伤臂,五指收紧,隔着衣袖也能感觉到指节力度。剧痛从手臂窜来,像一柄钝刀沿着骨头慢割,疼得她眼前发黑,额上冷汗瞬间冒出来。
她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身子不由自主往侧边缩了缩,想将手臂抽出来,那人却握得更紧。
裴晏清站在她身后半步处,面色不善。他显然注意到了她蹙眉缩肩,她厌恶他触碰。
这个念头让他脸色愈发难看,下颌绷紧,眼中浮起一层薄薄怒意。
“和我回扬州,我会处理好此事,柳家不会寻你麻烦。”裴晏清心中有怒气,话语也重了几分。
“二爷,方才柳姑娘也说了,此事非我之错,难不成真是柳家要寻我麻烦?”沈鸢话音凌凌,抽出手转身离开。
裴晏清咬紧牙关,对沈鸢突如其来的尖锐,毫无防备,只看着那道身影摇摇晃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