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倏忽而过。神族的灵气改变了谢真，让他变成完全的妖族。他的灵技越来越成熟，甚至可以进行长期伪装。

谢临风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他让谢真当他的机要秘书，陪他出入于各位人族权贵家中，为神主招揽信徒。

神族是什么模样？谢真没有任何了解。当神族召见谢临风时，他只有在外等候的资格。

他可以猜想神主的可怕，每当神主召见谢临风时，谢临风总会因紧张而暴怒，并且将怒气发泄到他们这群秘书和副官身上。

跟随谢临风的时间越久，谢真对神族的了解越多。他模糊知道，神族需要灵气，谢临风的任务，就是在人间帮神族寻找灵源。

谢临风张扬风流，下手阴毒，用尽手段开辟灵源，没有妖族和人族敢于和他为敌。

除了杜三良。

她毫不畏惧神族，带领管理部公然与神使抗衡，立刻成为谢临风的眼中钉。

“我要你杀了杜三良。”终于，在谢真能够抵挡神族的威压后，谢临风下达命令，“让她再也没有复活的可能。”

谢真道：“她很强，我的修为无法与她相比。”

“你的灵技是模仿。”谢临风道，“做不到一击必杀，那么模仿她身边的人，长期潜伏在她身边呢？”

谢真看着面带微笑的谢临风，轻轻打了个寒噤。

“她是神主点名要杀的人。”谢临风眯起眼，“绝对不能留。”

说话时，他们正走出韩家大院。今日是小年，韩家请谢临风赴宴，一同赴宴的还有苍龙玄凤。

一队卫兵守在宴会厅外，谢临风带来的手下看守大院出口。就是在这样守卫重重的情况下，杜三良轻易攻入宴会厅，只差一点就能杀了玄凤。

“刚才你也看见了。要不是玄凤留了个心眼，派分身前来赴宴，她就彻底死了。”谢临风道，“再不动手，后患无穷。”

外面下起了雪，谢真为谢临风撑伞，谢临风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接一片雪花：“这雪下得好看，可惜不够大，没有纷纷扬扬的气势。”

他向前走几步，无意间看见一个冻死的小妖，皱眉道：“晦气。怎么偏偏死在这？”

谢真低声道：“应当是来大户人家讨饭吃的，冬日天寒，没熬过去。”

“叫韩家人过来扫干净。”

“是。”谢真动了动，犹豫着看向小妖。

谢临风嗤笑：“你不会想为他下葬吧？”

谢真沉默不言，谢临风见状，冷笑道：“你在同情他？你是神主的手下，一辈子也不会沦落成他那样。”

谢临风说着，指向谢真：“你要是杀了杜三良，只会更受器重。也许能得到神主恩泽，成为神使也说不定。”

他给谢真定下期限，要在一个月内潜入管理部，取代杜三良身旁的人。

谢真装成韩公子的司机老宋，顺利获得管理部的结界位置。趁韩公子在结界外放烟花，他借口送信，实则去管理部打探消息。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管理部，看见的景象只能用寒酸形容。没有接待处，没有岗哨亭，唯一一座像办公处的平房建在鹅舍边，一群小妖在院子里跳皮筋。

一个狗尾巴草小妖看见他，啊啊两声，谢真这才发现他是哑奴。

他非常惊讶，印象里哑奴瘦弱畏缩，不敢抬头看人。可眼前的哑奴眼神明亮，自信大方，除了不会说话，和寻常的妖族没有区别。

“您是韩少爷的司机宋叔吧？”邢三走出平房，满脸都是不得不替杜三良敷衍来客的无奈，“这个，我们三良吃撑了，不方便见韩公子。”

谢真变回原来的脸，邢三愕然：“谢……”

“邢三先生。”谢真轻轻颔首，“冒昧打扰。我想见一见杜三良小姐。”

一群小妖笑起来，谢真有些局促，小心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我们这一般不叫小姐先生。”邢三笑着解释，“都叫战士或同志。”

他喊一声老杜，隔壁的杏花树动了动，接着跳下一个人。

杜三良抖一抖肩头的花叶，把手里的风筝递给阿丙。

小妖们欢呼一声，举着风筝去田地间玩耍。

谢真怔怔看着飞舞的风筝，转身对杜三良道：“请您务必小心谢临风。他让我潜入管理部，杀……”

心口炸开刀割般的疼痛，他感到呼吸困难，咬牙说完接下来的话：“杀……您……”

说完心神一松，陷入彻底的昏迷。神族的奴隶烙印控制着他的神识，只要他有反抗的行为，烙印就会发作。

他应该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就算侥幸存活，杜三良也不会放过他。毕竟，他是谢临风派来的人，他的任务是杀她。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谢真终于从沉睡中醒来。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转过头，和大鹅大眼瞪小眼。

“你醒了。”邢三跟鹅一起靠近他，“老杜说你再不醒，就让鹅咬你一口。”

谢真立刻坐起来：“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鹅凑近他，伸长脖子嘎嘎大叫。

谢真连忙后退，邢三让他别怕，捋起袖子上去抓鹅。大鹅像成了精似的，扑腾着飞起来，把屋子里的装饰撞得东倒西歪。

丁零当啷中有人推门，杜三良听见屋里的动静，抬眼看谢真：“你的任务是抓鹅？”

谢真摸不清她的态度，沉默片刻道：“您可以杀了我，我不会反抗。”

杜三良问邢三：“他情况怎么样？”

“能走能跳。”邢三拍拍谢真，“你身上烙印太强，我试了半天都没解开。还好有老杜，她的灵气直接把你治好了。”

谢真吃了一惊，他的烙印来自神族，能够解开烙印的，只能是比神族修为更高的人。

他忍不住悄悄观察杜三良，不像那位神秘的神主，杜三良看起来没有威压，就像是普通人族，一边抓鹅一边和邢三打闹。

邢三乐呵呵地问谢真：“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谢真看着邢三，读出他目光里的理解和关心，他心头一酸，想起师父和师弟师妹。

谢真问杜三良：“您……为什么不杀我？”

杜三良道：“我杀人不免费。”

谢真哽了哽，不知该如何接话。

邢三问：“想杀老杜的是苍龙和玄凤？”

谢真摇头：“是神族。”

“神族？”邢三惊愕，“他们从来不出现，和我们根本没有交集。”

“我不了解具体情况。”谢真对杜三良道，“但我猜测，您提出由管理部统一管理灵源，按需配给灵气，大大减少了神族占有的灵气数量，所以他们想阻止管理部成立。”

“老杜。”邢三有些着急，“这怎么办？我们再加一层结界吧，你的安全……”

“慌什么。”杜三良道，“还是那句话。来一个，解决一个。”

“您不知道神多可怕。”谢真道，“神族的行动可能越来越疯狂，您考虑过暂缓管理部建设，或者和神族合作吗？”

“你觉得神族为什么想杀我？”杜三良问。

“他们在害怕。”谢真回答前，杜三良道，“会害怕的敌人，一定会失败。”

“神族高高在上。”谢临风那样张狂，面对神主依然畏惧不已。

谢真不赞同杜三良的观点：“杜司长，我们没有对抗的能力。”

“对抗？”杜三良道，“我要的不是对抗，我要神，还有苍龙玄凤，一起滚出去。”

“滚……出去？”

“我要杀了苍龙、玄凤，和神。”杜三良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你也可以加入我们。”

这太疯狂了。谢真一时失去组织语言的能力。

杜三良站起身，懒洋洋地倚在窗边：“张海！”

她对窗外玩闹的人喊：“玩什么呢？”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张海嘻嘻哈哈地跑着，编满鲜花的辫子在肩头跳动。

“抓鹅！”张海大声回答，“三良姐姐，你也来吗？”

“等我一会。我和你们一起玩。”

“那你要加入我们这队，阿丙阿丁太厉害，我比不过他们。”

“杜三良！”邢三怒道，“你又带着张海玩！她昨天的书还没看完！”

杜三良对窗外笑：“快跑！老夫子来了。”

谢真向窗外看去，树荫下，老闷坐在释凡旁边，正和他一起研究枪。再远一些，鬼女和一群人族妇女摊开新买来的布料，比比划划，商量着做几件衣服。

张海带着一群哑奴和小妖，上蹿下跳地从他们身前跑过。

谢真看着眼前的一幕，人族、鬼族、妖族和谐相处，这是他从来不敢想象的场景。

这里充满理想，这里充满希望。

没人能不为这一幕心动，如果有人见证过绝望的现实，在看见充满希望的未来时，他会甘心为之赴汤蹈火。

邢三为谢真端来热腾腾的汤面：“你的身体差不多好了，随时可以离开。不过我们会消除你的记忆。”

“不。”谢真道，“你们的计划，加上我。”

邢三和杜三良对视一眼。邢三伸出手，郑重道：“欢迎加入管理部。”

“谢真同志。”

*

谢真拿着邢三手写的书信向谢临风复命，证明他已经取得管理部的信任，成功潜入杜三良身旁。

谢临风大喜过望。他命令谢真长期潜伏，在等待机会的同时，从内部瓦解管理部成员。

谢真与杜三良、邢三认识的第二年，管理部逐渐走向正轨。按照最初的设想，管理部分为五个部门，负责妖族的各项事务。

他们通过全体投票的方式选出第一任部长。村子里所有人族妖族鬼族都拥有投票权，赞成谁当部长，就把手里的狗尾巴草放在那人的名字下面。

候选人写在邢三用来教小妖们读书的黑板上，杜三良、邢三、鬼女、释凡、谢真，按照年纪排列。

杜三良看了道：“我不参加部长选举。”

邢三摆手：“老杜，这你就别谦虚了，整个管理部都是你建起来的，你是最有资格参选的人。”

谢真道：“您要是不参加，大家大概会质疑选举的公正性。”

“我的修为已经突破万年。”杜三良说出她的理由，“管理部是妖族的部门，不能拥有一位成神的部长。”

最终通过表决，由邢三担任部长。谢真被任命为情报司司长，利用谢临风机要秘书的身份，长期收集与神族有关的情报。

谢真自认是个悲观的人，他并不相信管理部能长久地走下去，神族太强，从未有人能成功脱离他们的控制。

但这一次。谢真看向翻涌的稻浪，心想，也许，他们真的可以创造出新的世界。

一个三族平等的世界。

从此以后，谢临风的每一场会议、每一个决策都会经由谢真的手传向管理部。有时候，管理部甚至比谢临风的部下更早得知行动内容。

与此同时，那些与管理部有关的，似是而非的假消息和被送到谢临风面前，让他相信潜伏行动一切顺利。

谢真给出的消息总是真假参半，真真假假互相印证，反而让谢临风更加信任他的忠诚，叫他处理更多的重要任务。

谢真在管理部和神使之间游走，他小心隐藏着与管理部交流的痕迹，唯一留下的合照来自一位人族记者。

那日玄凤和苍龙带领人族军队包围村落，跟队的人族记者晕头转向，不小心闯入了结界。

他们为记者治好伤，将他安全地送回北城。为表感谢，记者提出帮他们拍一张合照。

这是管理部初代成员的第一张合照，也是谢真和朋友们的第一张合照。出于谨慎，他戴上了帽子，用灵光遮住自己的面容。

看着洗出来的照片，谢真有些遗憾：“可惜我不能露脸。”

“总会有那么一天。”邢三安慰道。

春去秋来，转眼到了第三年的除夕。谢真匆匆结束管理部的年终会议，立刻准备参加谢临风组织的新年会议。他是谢临风最倚重的手下，按惯例，神使们的新年会议总是由他主持。

邢三不让他走，说吃个饭的时间总是有的，今年收成好，种的瓜果都收获了，年夜饭特别丰盛。

“给。”邢三偷偷摸摸塞过来一个碗，“快吃，还是热的。”

“这是什么？”

“鸡腿。千万别让那头狼发现。”邢三小声道，“她太能吃了。我拼尽全力才抢出这一条腿。”

“干什么呢？”两人背后出现一双眼睛。

“可以啊老邢，跟我说没鸡腿，结果躲在这吃独食。”杜三良幽幽道，“你等着。”

“就吃独食，怎么着？”邢三没好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老流氓偷吃了两只烧鸡。”

“帮你试菜，你该感谢我才对。”杜三良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别抢。”

邢三乐了：“我居然还能收到你的压岁钱。”

“没办法，谁让我最老，一个两个的，在我面前都是小辈。”

“你这钱哪来的？”

“在你屋子里找的。”

“杜三良！”

邢三大怒，作势要抓杜三良。杜三良拔腿就跑，边跑边道：“小气！你不是也收到红包了吗？”

“那是我的钱！”

“我要把你房间里的死囚衣服都烧了。”邢三奔向杜三良的屋子。

“老人参，不许动！”杜三良追上去。

谢真忍不住笑。他轻轻打开红包，钱钞下压着折起来的纸，展开来看，竟是一张手画的照片。

照片上有七个人，邢三，鬼女，释凡，张海，老闷，杜三良，还有他。

落款处是杜三良张牙舞爪的字：大合照。

谢真轻柔地摩挲那张“合照”，半晌，他笑了笑，将“合照”投进面前的火堆。

他记得就好。

时光流逝，管理部在杜三良的组织下越来越完整，各个部门变得越来越专业。

谢真依旧在谢临风身旁潜伏。一日，谢临风召集所有神使商议，神族能够使用的灵气越来越少，谢临风打算和管理部争夺灵源。

“神主已经有了行动。”谢临风道，“这次我们一定能彻底解决管理部。”

谢真将消息传向管理部，行动前，谢临风加强了对所有手下的监控，他不能久留，刚准备离开，忽然听见门前的喧哗。

“出事了！”小战士跑进屋子里，背着昏迷不醒的张海。

“我们上山搭瞭望点，张海同志说她去远一点的地方观察地形，结果，结果一阵光闪过，等我找过去的时候，张海同志就昏迷了。”

“放她下来。”邢三匆忙为张海治疗。

碧绿色的灵气输入张海体内，张海开始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黑色的灵气。

灵气？鬼女惊道：“我看张海丫头这模样，不像受伤，倒像是……”

“妖化。”释凡上前，手中佛珠拂过张海的额头，所到之处激起一片灵光，“她身上出现了妖族的特征。”

“不可能。人族是人族，妖族是妖族，两族之间不能互相转变。”邢三道。

谢真走到张海身旁。在张海身上，他感受到了和谢临风相似的气息。

谢真心头一跳，生出不祥的预感：“是灵源。”

他终于猜出谢临风所说的“行动”：“神族能通过灵源操控妖族，所有从那片灵源汲取过灵气的妖族，甚至是经过的人族，都会受到影响。”

“影响，那……”邢三面色苍白，“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狂化。或者爆体而亡。”

屋内众人陷入沉默。

“我们要立刻采取措施。”杜三良道，“让所有人远离灵源，远离灵气，防止情况进一步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