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瞬间罢了,他就敢以身进入这样的赌局。
简直是个天生的赌徒……
春雨心想,倘若他们还能有机会出去,她定要死死看住周径昀,绝不让他有踏入赌场的机会!
大祭司不知情况,也不知气馁。他扯着嗓子大声喊道:“结阵!”
没有自我封喉的剩余神使们不敢耽搁,一并拿出了法杖。
法杖的尾端敲击在地面,发出银铃一般的声响。
周径昀配合着晃了晃身子,俨然一副遭受了攻击的模样。
大祭司感觉自己占了上风,当即直起自己老态龙钟的身板:“你身后是山神亲手所植的神树,这里有山神庇佑,还能让你为所欲为吗?”
“山神庇佑?”大祭司听到周君之的笑声,“七月二十七日,你确定山神有精力庇佑这里?”
刚刚昂首挺胸的大祭司在听到这句话后,再一次面色如土了。
“山神?她非人非鬼,非妖非仙,不过是个修炼邪术的四不像。每年七月,她都有三日虚弱期,不得不脱离神像本体,附身于虔诚信徒的身上。为了平安度过虚弱期,她也需要按时服用良姬树的果实。三次虚弱期便是三次结果日,你以为这些年为什么你吃了那么多良姬果还是不能成神?当然是因为都吃进了她的肚子里,你只能蹭到一点果皮。”
大祭司似乎第一次知道这些事,心中被埋下怀疑的钩子,即便眼下不信,也难免焦虑。
他吼道:“你给我闭嘴!”
法阵将“周君之”的身子压得又“虚弱”了几分。
可他依旧在笑:“等山神开心了,就会让你成神?等你这副骨头架子撑不住了,她便要选择下一个能帮助自己度过虚弱期的大祭司了!届时你会像垃圾一样,被随手丢掉,因为太老了,甚至没资格成为良姬树的肥料!”
“你知道什么?怎敢在此口出狂言?”
“我被封印的地方,是不来山上历任大祭司的神庙。那里封印着的,可不止我一个怨灵。”周君之歪着脑袋,笑意嘲讽,“你猜猜,那些大祭司在怨什么?恨什么?”
大祭司目眦欲裂:“你闭嘴。”
对方脸上堆着似笑非笑的嘲讽,看得大祭司更是生出一肚子的火气来。
周君之与历任大祭司怨灵交谈的内容自然是假的,然而,周径昀方才所述关于山神的真相,却是真实《山神录》所记载的内容。
关于这本真实的《山神录》,宋弘夏决定将其命名为《真·山神录》。
真话假话混在一起,是最难分辨的。
大祭司被折腾得一个头两个大,本就是个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了,现在瞧着,更是马上就要入土为安了。
只是这样还不够……
周径昀想要的,是他们一行人都能平安离开此地。
装神弄鬼固然可以拖延一时,但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得让这里彻底乱起来才好。
他转身看向宋怀山,坏点子快速生成:“宋医生应该也知道内情吧,所以宋医生求财求权求长生,只是不求你这成神的路。”
已经有些失去分辨能力的大祭司像一只指哪儿打哪儿的恶犬,恶狠狠看向宋怀山。
宋怀山也不接话,他抬头看天,眼神清澈,装出一副被鬼附身般的智障模样。
趁着大祭司智商离线的刹那,周径昀已经跑到了良姬树旁。他抚摸着树干,装模作样道:“你以为是我愿意来?是这树下的冤魂在召唤我……”
他歪过头来,幽幽地看向大祭司与宋怀山:“你们听不到吗?他们在哭。”
此时周径昀的声音,听起来阴恻恻的。
春雨站在一旁,胆战心惊,完全不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可紧接着,她竟然真的听到了成千上万的厉鬼在哀嚎悲鸣。良姬树下不散的魂魄凝结成神识,争先恐后从良姬树根部钻出。
他们愤怒,恐慌,惊惧,害怕,带着满腔的仇恨,扯开嗓子,吼出的却都是哀鸣声。
这些声音传进大祭司、神使耳中,像一把刀子,凌迟着他们每一个人的神经。
大祭司流出两行血泪,眼前所见,结蒙了一层红影。
他质问眼前的人:“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毁了这树。”
“你毁不掉!”
哀鸣的怨灵们聚集在一起,想要推倒良姬树。可良姬树不过是抖了抖枝丫,甚至连叶子都不舍得掉落。
“春雨。”他看向春雨,“我给你们赚条生路,你可得带着他好好活下去。”
他将掌心贴在树干上,瞬间,大火引燃了良姬树上所有的五瓣花。
火越烧越旺,周径昀感觉自己头重脚轻,竟是眼前一黑,失了意识。
春雨忙忙上前将人接住。
最有见识的孙康德小声说道:“这是附身于他的周君之准备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毁了良姬树,释放那些不得安息的怨灵,顺便……让我们趁乱逃走。”
真的是周君之?到底什么时候换成的周君之?
周径昀渐渐恢复了意识,熊熊燃烧的良姬树在怨灵们的哀鸣声中渐渐坍塌下去。
周径昀的内心突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他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可他直觉感到,自己再也见不到周君之了。
周君之这一辈子,因欲望而生,因怨恨而死。困在偏僻小院,做了二十年的笼中雀、井底蛙。他死过两次,第一次临死前,给于善民安排好了后路。
第二次拼着魂飞魄散,烧毁了良姬树,让无数怨灵得以安息,顺手还救了自己的第五代乖重孙。
周径昀仰头看天,他想,周君之该为自己这算不得人生的人生,心生骄傲吧。
于善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树荫下,心思早就追着少爷飘到了山上去。
一缕清风吹来,轻轻拂过于善民的发丝。
百余岁的老人踉跄站起,他哽咽问道:“少爷,是你吗?”
树枝被风压得弯下了腰,像是周君之在向他招手。
百年过后,他们仍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联系。
清风扶着于善民坐回到矮凳上。
“小于呀。”于善民在恍惚间听到了少爷的声音,“往后,咱们都自由了。”
“嗯,自由了……”于善民微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再也不必勉强自己硬撑着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