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好的少爷终于离开了周径昀,却也没有去拥抱等了他近百年的于善民。他开始在屋子内到处乱飘,像没有脚的鸟,焦躁不安。
确认怨灵并无恶意后,宋弘夏心底的求知欲压过了畏惧:“他好像在寻找什么?”
孙懋接腔:“是肚子饿了吗?”
春雨蹙眉:“怨灵吃什么?”
“我看过相关书籍。”宋弘夏在思考,“怨灵喜食‘血’与‘魂’。”
于善民带着他那把老骨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大声道:“让少爷吃我的!”
宋弘夏歪头:“我觉得他可能对周径昀更感兴趣。”
周径昀伸手指向自己:“我吗?倒也不是不行……但是他刚刚并没有吃我啊。”
“我觉得他不是饿了,他应该是想要别的。”春雨试图将周径昀从食物赛道拉回到人类赛道,她努力分析,“怨灵会想要什么?”
吃人、抽魂、喝血……
这和饿了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怨灵少爷最感兴趣的周径昀似乎又被挪回食物赛道了。
于善民再次老泪纵横:“少爷想做什么就让他做吧,他实在是不容易……”
那年,山神殿一场大火带走了周君之的命。周慕山愁得一夜白了头,瘫在床上嘴里不断呢喃骂着“孽障”。两位姨娘从喂葡萄转变成了喂药,周慕山挥手摔了药碗,表示不如死了算了。他喝不下药,毕竟他只有一张嘴,除了用来骂周君之,还得用来感慨“不敬山神”与“愧对列祖列宗”。
他在床上呻吟良久,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大声喊道:“管家!管家!随我上山!”
于善民不清楚周老爷上山究竟做了些什么。
他只知道周老爷再次出现时已是容光焕发。
“大祭司说,山神已经原谅了周家。”周慕山说,“咱们回去吧。”
于善民没和他们回去。
周家本身也没准备带他回去。
他们嫌恶他伺候过周君之,他们叫他“脏东西”。
在周君之睡过的被褥下,于善民找到了一封少爷留给自己的信。
他们不会带你回周家,因为他们会觉得伺候过我的你很晦气。
我没有积蓄留给你,但是这两日在路上,我在他们身上拿了不少值钱的小东西,都被我藏在了床下。
等周家人走后,你拿着这些东西换了银子,找一个远离他们的地方好好生活。
善民,你自由了。
我也自由了。
往后余生,于善民再也不会觉得少爷辛苦练习的戏法毫无用处了。
于善民没有走,他用少爷留下的钱在不来山下盖了几间屋舍,他苦守此地,无数次祈盼不来山的山神是真实存在的——若山
神存在,就能证明魂魄存在。
若少爷魂魄还在,他们一定能有重逢之日。
不来山这地方邪门得很。
山上的居民舍不得走,山下的人隔三岔五会嚷着“见了鬼”然后相继逃跑。
于善民熬着熬着,便将不来山脚下彻底熬得没了人。
那些一心想赚信徒住宿费的客栈老板们,在相继卷起铺盖走人之前,还不忘劝他一起搬离此地:“走吧,小于,这鬼地方待的久了,怕是要折寿呢。”
小于没有走。
小于这辈子都不会走。
不久以后,周家人再次出现了。
听说周家近来怪事频发,周老爷噩梦缠身,他们怀疑是有恶灵作祟。为此特来不来山,想要请山神庇佑,请大祭司帮忙驱邪避祸。
大祭司掐指一算,扬言周家久被怨灵侵蚀,这怨灵觊觎山神之力已久,趁机附在于被山神选中“侍神者”周君之身上,所以他才会做出火烧山神殿的疯癫事。现在,周君之肉身已毁,那怨灵便又回到周家去,想要再伺机找寻新的身体。
后来,祭司与神使合力将怨灵封印于山神殿供奉历任祭司牌位的偏殿内,又安抚了形容憔悴的周老爷。
大祭司说:“山神会继续庇佑周家的。”
周慕山说:“周家会为山神奉上足够多的祭品。”
“太奇怪了。”沉迷于听故事的春雨,已经完全不觉得屋子这个随处飘荡的怨灵有什么可怖之处了,她蹙眉反问,“爷爷您说这个怨灵是周君之化成的,可大祭司为何说周君之只是被其他怨灵附身了?如果是被怨灵附身,那站在这里的就该是那个怨灵,而不是周君之。足够多的祭品又是什么意思?各家送来的侍神者……也就是祭品,难道不是山神自己挑选的吗?”
春雨顿了顿,跟着又补充道:“我没有相信山神真实存在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山神庙里那些人存在的目的,远不只是为了愚弄不来山的山民。”
宋弘夏轻声默念:“如果信仰为真,不来山上现在存在的一切就都是合理的。如果信仰只是精心编造的谎言,山神那些狗腿子的目的,自然不会只是榨干山民的价值。一些从早到晚都只顾着祈福祝祷的蠢货,口袋里能存下几个钱?”
果然,实话听起来都是刺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