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处,孙懋挥手抹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啧,他果然是个英俊帅气、气场强大的正面角色。
在周径昀那获得“伥鬼害怕迷药”这一情报的宋弘夏此时正气定神闲地向外抛撒自己带出来的存货,她甚至在空闲之余拿出纸笔扔给周径昀:“麻烦帮我做一下记录。”
“记什么?”
“哪些药物对伥鬼有用,分别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宋弘夏站在布满伥鬼的深坑内,优雅得像一只在河边休憩的鹭鸶。她口袋里带了不少东西……周径昀觉得宋弘夏的口袋远比山神庙神秘,即便这般近距离观察,他也完全看不透那样小的口袋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容量。
当宋弘夏意识到这些伥鬼只要稍稍靠近她,就会因为不知所措而原地站定时,旺盛的求知欲以及理智分析下的有恃无恐让她敢于直接捏住伥鬼的下巴,并将一个搓得并不算特别圆的药丸塞进伥鬼的嘴里。
可惜,伥鬼的嘴合不上,也没了吞咽的功能,这药根本就喂不进去。
于是,宋弘夏嘴里念叨着“我立志要成为医生,自然是不怕脏的”,抬手捂住了伥鬼的那皮肉外翻的嘴。
她牢牢按住伥鬼的头颅,开始左右摇晃。
她的神情满是虔诚,像是在摇晃神像前那支能卜问迷茫前路的签筒。
可怜的伥鬼倒下了,直挺挺的,口吐白沫,手脚抽搐,眼球疯狂向外突出,乌突突的眼眶里像是被塞进了两只灯笼鸟。
宋弘夏道:“记一下,伸腿瞪眼丸,效果……伸腿瞪眼。”
周径昀怀抱纸笔,原本因为受伤而变得有些糨糊的大脑此时倒是有着回光返照般的清明。可他还是没有跟上宋弘夏的思路,因为此时的周径昀正在思考一件让他更为好奇的事情——如果伥鬼有脑子,那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命苦?是遇到春雨和孙懋那种拿他们当柴砍的惨些?还是遇到宋弘夏这种优雅的知识分子更惨些?
瞧着周径昀那纠结的表情,宋弘夏送上善意的慰问:“是不识字吗?”
“还算认识。”周径昀茫然且谦虚。
“担心春雨?”宋弘夏劝解道,“只要我能顾好你,不给他们两个拖后腿,就足够了。”
某周姓拖油瓶很有自知之明地往宋弘夏身后缩了缩。
宋弘夏抬手用迷药放翻了两个在她面前立定站好、像狗一样乖巧的伥鬼,转而抬头看向漫山遍野的灯笼鸟。她面无表情地伤感道:“请帮我做好记录,如果我死在这儿,等我父亲来给我收尸时,我希望他能看到这本记录,也许他能想办法救救这些伥鬼。”
周径昀不是很能理解宋弘夏的悲观自何处而来,毕竟此时手持“免死金牌”的她看起来占尽了上风。
周径昀提笔写下伥鬼服药后的症状,一板一眼如实记录道:“手脚麻痹,喑哑嘶吼,髌骨外翻,难以行动”。
“我希望他能看到这本记录,也许他能想办法救救这些伥鬼”,认真思考了这句话的周径昀忍不住问:“原来宋小姐竟是这么善良的人吗?”
“嗯,善良是每个人都该有的性格底色。”按着伥鬼脑袋疯狂晃动的宋弘夏如是说。
沉默的周径昀低头记录:由于宋小姐喂药时手法过于粗暴,伥鬼服用“吃下即死丸”后是否真会立即丧失行动能力,这一效果暂且存疑。
“宋小姐,我能问您一个关于善良的问题吗?”周径昀举手提问,“您在做这些药时应该没想到今天的状况吧?您当时想要药死的……是谁啊?”
宋弘夏抬头看向那伥鬼群中的一点白,那是神使的白袍,代表着山神庙的圣洁。
山神喜欢白色,在不来山上,只有山神庙的大祭司与神使们才能穿白。寻常信徒想要用白色求得山神垂爱,只能在节日时用粉将脸涂成近乎惨烈的白色。劣质的粗粉挂在脸上,难免糊出层层红疹。他们倒是不觉得丑,也不觉得痒,夜里提灯出来,当真是鬼模鬼样。
她缓缓回应周径昀:“我想毒死的人,有很多。”
宋弘夏心里清楚,自己与孙懋的身份,在神使面前根本成不了真正的免死金牌。无论他们二人的父亲在不来山上拥有怎样的身份与地位,到底还是没办法站在山神庙的对立面。等神使耐心耗尽,伥鬼便会龇牙咧嘴一哄而上。届时无论使出怎样的手段,都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像是为了配合宋弘夏的想法,操控伥鬼的神使再次吹响了他的骨笛。
呕哑嘲哳的笛声刺激着伥鬼们的耳膜,乖乖狗一般的伥鬼们瞬间变得尖嘴獠牙,甩着口水与腐液向前扑来。
宋弘夏抛出刚刚测试有效的迷药,却见伥鬼们的身体晃了晃,稍稍一顿,便又恢复了行动能力。笛声不断,伥鬼们便不会停止动作。笛音逐渐高亢,坑底那些被分成好几段的伥鬼也跟着开始蠕动。头颅找到脖子,腰椎蠕动着连上了大腿,像一群蚯蚓与蛆虫。
宋弘夏果断放弃挣扎,她对周径昀说:“借你一页纸,写遗书吧。”
随之摆烂的周径昀淡淡道:“没人看。”
“哦,那帮我写一下。”宋弘夏缓缓道,“写,父亲亲启,请杀死这些伥鬼为女儿报仇,宋弘夏绝笔。”
“你刚刚不是说要让宋医生救救这些伥鬼吗?”
“刚才我还不确定自己会死在它们的手上,现在我确定了。”宋弘夏神情坦然,“人的想法,随时都会变。”
周径昀想,春雨的朋友,都挺与众不同的。
他替宋弘夏写下遗言,然后开始抬头看天。
可惜,灯笼鸟太多,衬得这夜色亮如白昼,难见星辰。
好在那夜与春雨同赏过美丽的星空,他想,自己勉强也能算是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