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裴昭宁主仆三人下楼用早饭。

客栈一楼已经坐了不少客人，大多是书生打扮，有的独自捧着书卷边看边吃，有的三五一桌低声议论着。

裴昭宁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阿朔与采薇原本侍立在一旁，在裴昭宁的坚持下，也一同坐在桌边吃饭。

早饭是简单的酥饼、胡麻粥和几样小菜。裴昭宁心不在焉地搅动着碗里的粥，酥饼也只咬了两口，脑海里反复思量着“徐三郎”这条线索，盘算着该怎么着手。

“公子，这粥要凉了。” 采薇小声提醒。

“嗯。” 裴昭宁漫不经心地回应了一声，刚准备端起碗，忽然听到柜台方向传来一阵争执声，音量不小。大堂里不少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裴昭宁也循着声音看去，只见柜台前面，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神色有些不耐烦。

在他对面站着两个人。为首的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一身粗布衣服，浆洗得有些发白，但看起来很整洁。他身量高挑，面容清俊，尤其是有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澄澈明亮。

他身旁跟着个年纪更小的小厮，正涨红了脸，叉着腰和掌柜理论。

那小厮嗓门很大，带着很明显的外地口音：“掌柜的，您可不能这样！我们家公子半个月前就托人预定了房间，白纸黑字写好了，定金也付了，您怎么说反悔就反悔，还要临时涨价？哪有这样的道理！”

掌柜的抬起眼皮，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语气不咸不淡：“小兄弟，话不能这么说。半个月前是半个月前的价，如今眼瞅着解试将近，京城里的客栈个个客满为患，房钱水涨船高，那是行市！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不涨？咱这还是涨得少的！”

那年轻书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清澈：“掌柜的，定者，定也。您既然收下了定金，约定就成立了。怎么可以因为行市有变就单方面毁约？” 他语速平缓，用词文雅，试图在跟面前的人讲道理。

掌柜的却有些不耐烦了，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哎哟，我的公子爷！谁能料到今年恩科，涌进京的人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我这小店也是小本经营，总不能做亏本买卖吧？这么着，我把定金全数退你，你们另寻高明，如何？”

说完，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银子，推到书生面前。

那小厮急了，说：“你！我们从阆州千里迢迢赶来，盘缠本来就有限，如今人生地不熟的，你让我们去哪里找住处？你们玉京的生意人，就这样坐地起价，欺负外乡人吗？”

掌柜的脸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嘿！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我好心退你钱，还成我的不是了？要么拿上钱走人，要么按现价补足房钱，一个子儿不能少！自己选吧！”

年轻书生脸色有点差，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收紧，说：“掌柜的，实不相瞒，我们主仆二人盘缠有限，一时没办法凑足差价。可否请您通融一下，容我们暂住几天，也好筹措银两，或者另找住处？”

掌柜的撇了撇嘴，上下打量了一下书生朴素的衣装，嗤笑道：“公子，我是开客栈的，不是开善堂济贫的。没钱？没钱您住什么客栈啊？趁早离开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你！” 小厮气得脸通红，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被那年轻书生一把拉住。

书生深吸一口气，拱手说：“既然如此，是在下叨扰了。告辞。”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将柜台上的碎银仔细收进荷包里，转身离开了。

裴昭宁原本只是看个热闹，看到这样的情形，也不免有些愣住了。

这书生虽然衣着很朴素，但气度从容，谈吐大方，面对掌柜的刁难，也不卑不亢的，颇有几分风骨。

眼看对方主仆二人真要离开，她忽然站起身，出声道：“且慢！”

那书生闻言停下脚步，略带疑惑地转过身，打量着面前这个有些瘦小的男子。阿朔和采薇对视了一眼，也连忙起身跟上裴昭宁。

裴昭宁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走到柜台前，先对那掌柜的笑了笑，说：“掌柜的，这里毕竟是京城，是天子脚下。做生意讲究个诚信为本，童叟无欺。你这般收了定金又坐地起价，还将客人扫地出门，要是闹大了，告到坊正乃至京兆府衙去，只怕于贵店名声不利吧？”

听到这话，掌柜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裴昭宁，见她衣着虽然不算华贵，但用料考究，气度不凡，身边跟着的书童和侍女也不像常人。于是心下先怯了三分，连忙挤出笑容，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哎哟，莫公子，您言重了，言重了！小人哪里敢欺客？实在是……实在是这位荆公子他手头不便，凑不齐房钱，小人也是没办法……再说您也看到了，今年恩科举子云集，这房钱上涨，乃是行情所迫，并非小店一家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