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即将被迫嫁人的季云舟,她静静立在井边,骤起的夜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翻飞不停,那条红绸在她手里轻轻一抖。
红绡张了张嘴,欲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是沉默以对。
红绸被猛地抽了回去。残霞燃尽,剩下滴滴刺目的血。
“我不愿嫁……”
她的声音忽地变了,尖细、阴寒,像刀子一下比一下重地刮在骨头上,幽怨极了,渐渐不似人声,
“我不愿嫁……”
“我不愿嫁……”
“我不愿嫁……”
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一遍,两遍,三遍,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厉,在她喉间四分五裂,字字刺耳。
那截红绸似乎也因此变得不可控制,狠狠地缠上那颗梨树,死死一勒——
“吱嘎”一声,便深深陷进树皮里,留下一道森然的伤疤,溅出点点青色的血液。
红绡一把抓住那截收回的红绸,口中还在不断尖叫:
“我不愿嫁!我不愿嫁!我不愿嫁!”
满树梨花簌簌抖落,月光都被这声声厉啸震得发颤。
季云舟猛地一抬眼,望向重又变得陌生的红绡,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面上浮起一层慌乱,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红绡……
红绡——
她怎么又看不清了她了?
那剪子似的锋利眉尾呢?那斜斜往上挑、亮得发邪的眼睛呢?那笑起来娇憨可爱的梨涡呢?
红绡……
红绡——
怎么又只剩下……
只剩下——
两团胭脂,一点唇红。
“红绡——”
季云舟第二日醒来时,太阳已经高照。青黛在屋子里擦着家具,见小姐坐起来,忙停下手中的活计。
“小姐可终于醒了,早上唤您好几声都没反应,只能由着您睡懒觉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床铺边走去。还未及跟前,却被一声嘶哑的呼唤叫住:
“青黛!”
季云舟双手撑在枕头上,后背紧紧地贴着床板。她神色慌乱,显然还没从刚才那个噩梦中清醒过来。
“先去给我端盆洗脸水来。”
目送着青黛离开了房间,她的神经却没有放松下来,因为根本分辨不清此刻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那个红绡……到底是不是红绡呢?如果是红绡,那她还好吗?
季云舟忧心忡忡地垂下头,目光触到枕边一抹殊色。她伸手往枕下摸了摸,抽出来一看——
是一段红绸。
在她手心里躺着,沁凉柔顺的一块布,偏生染了最热烈的赤红。轻轻贴在她腕上,软塌塌地绕成一截没燃透的胭脂火。
季云舟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昨夜那株梨树被勒出的深痕,那声声尖利的“我不愿嫁”,最后消失不见的那道鬼影,更加清晰地从她的脑海里闪过。
不,那不是梦——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红绡出事了!
她还在吗?她还好吗?她会从此消失吗?
季云舟怔怔地盯着那段红绸,想起了昨夜对方用它替自己拭泪的模样。
红绡为什么要把这个留给我?是要我记住她吗?还是说……她真的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心里慌得厉害,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一团乱麻似的缠在她胸口,越缠越紧,越缠越闷。
怕青黛随时会回来发现这东西,她没多犹豫,立刻将那段红绸叠好,下了床藏进五斗橱最底层,压在一堆旧衣裳下面。
藏好了,又不放心地再打开来看一眼,确认没有任何破绽,才重新关上柜门,脱力倚在橱柜边。一口气还没喘匀,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跑到窗台边。
阳光是淡金色的,照在梨树上。昨夜开满了的花又落了干净,只剩一树疏疏的绿叶子。风一吹,支着的黑瘦枝桠便轻轻晃动起来。
季云舟的视线向下,向下——
一道深深的勒痕映入眼帘。
她猛地顿住,胸口阵阵发紧,肺部的空间被挤压,逼仄的缝隙里不容许任何一口氧气钻进来换取生机,她一时喘不上气来。
不详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母亲苦口婆心的劝告被尽数抛之脑后,她不顾一切地冲出房门。
楼梯在脚下一颠一颠的,像是要塌下去。
她要去井边!
她要去找她!
她要找到她——
“呃——”
一声惊呼。
季云舟脚下一软踏空一步,整个人便顺着楼梯往下滚去。
衣摆扫过冰冷的木阶。昏沉里,她连痛都来不及觉出,只感到周身的冷一寸寸地浸到骨头里,眼前恍恍惚惚、天旋地转。
楼梯在耳边发出吱嘎吱嘎的惨叫。她想伸手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身体不停地往下坠,往下坠,直至坠进了那片无边无尽的黑暗。
最后一道闷响,季云舟撞上墙角,巍巍地颤了两下,再没声息。
阳光从楼梯口斜斜地切下来,像一整块黄玉,沉甸甸地压在她瘫软的身体上,也压进那弯汩汩流出的血液里。
几线布满灰尘的晨光洒向那截红绸般的血痕,鲜艳得有些刺目。那似乎是她身上唯一还活着的东西,却也正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流淌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