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白灵山矗立于天际,山体覆着一层淡淡的圣洁光晕,连周遭的风都透着几分清冽。
狄望与桔梗行至山脚下的村落,刚踏入村口,便被神色惶惶的村民围了上来。
“巫女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吧!”
一位老者颤巍巍地跪地,满脸愁容,“村外的七人冢,前不久突然裂成两半,墓里的骸骨全都不见了踪影!”
周遭村民纷纷附和,脸上满是惊惧。
桔梗扶起老者,轻声问道:“七人冢,是何来历?”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老者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后怕,“有个叫七人帮的佣兵团,在这一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个个身手强悍,寻常官兵根本不是对手。后来还是城主设下圈套,才将他们全数捉拿斩首,村民们为了安抚他们的亡灵,才修了这座墓,没想到如今竟出了这等怪事。”
说话间,狄望听到从村里孩童们传唱来的的童谣,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洁净就是污秽,污秽就是洁净;善就是恶,恶就是善;活着就是死去,死去就是活着;白心上人在土中,白灵山是僧人的居所。”
桔梗听到唱童谣,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对着村民颔首:“我会为村落驱邪,安镇亡灵。”
村民们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待众人散去,狄望凑近桔梗,低声问道:“有用?”
桔梗望着白灵山的方向,语气平淡:“至少能安村民的心,给他们几分慰藉。”
驱邪结束后,两人在村民的安排下住进一间空屋。
夜里,狄望听见桔梗在窗边,轻轻念着白天那首童谣。
“洁净就是污秽,污秽就是洁净……”
一夜无虞,次日清晨,两人便朝着白灵山出发。
越往山上走,周遭的气息越是清净,干净得近乎反常,半分邪气都寻不到,连草木都透着圣洁的气息。
桔梗走得愈发缓慢,脸色渐渐苍白。
她停下脚步,看向环绕在周身的死魂虫。那些淡蓝色的光点此刻显得黯淡无力,有几只甚至颤抖着,光芒迅速熄灭,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中。
“桔梗。”狄望停下脚步,扶住身形微晃的桔梗。
“死魂虫是支撑你的根本,没有它们,你撑不住,回去吧。”
桔梗望着云雾缭绕的山顶,眼中满是不甘,只得轻轻点头,“嗯。”
于是跟着狄望折返。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走到村口时,桔梗忽然停下脚步。
“有四魂之玉碎片的气息。”她说。
狄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村子尽头的一间小屋前,一个年轻男子正在给村民换药。
两人走近,只见年轻男子面容清秀,他包扎伤口的指尖动作轻柔,眉眼间满是悲悯。
“那碎片……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桔梗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讶异,“无论是妖怪还是人类,只要心存邪念,四魂之玉碎片便会被污染,可他身上的碎片,毫无污浊。”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是亡者,碎片就嵌在他的脖颈间。”
狄望眸光一沉,看向男子:“要取回来吗?”
“再观察一番。”桔梗轻轻摇头。
这时,两个孩童蹦蹦跳跳地过来和桔梗和狄望打招呼,对着男子喊:“睡骨大夫,有人来了!”
原来男子名叫睡骨。
两人上前打招呼,睡骨温和回应,邀他们进屋。
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角落里躺着几个熟睡的孩童。
“他们都是饥荒和瘟疫里失去双亲的孩子,我收养了他们。”睡骨笑着解释,语气温柔。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声响,一个村民被搀扶着进来,脚踝被镰刀割开一道深口,鲜血直流。
桔梗见状开口:“我来帮你搭把手。”
她上前搀扶伤者,睡骨拿起药布准备上药,可刚看到伤口的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连药布都拿不稳,神情痛苦不堪。
“我来扶伤者,你歇息,桔梗来上药吧。”
狄望立刻上前换下睡骨,睡骨松了口气,道了声谢,便快步走到一旁,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
待伤者离去,两人走出屋舍,只见睡骨正陪着孩童玩耍,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孩童们笑着说:“睡骨大夫什么都好,就是特别怕见血,一看到血就难受。”
睡骨无奈点头,苦笑一声:“身为大夫,却怕血,实在可笑。”
狄望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睡骨大夫从何而来,为何定居于此?”
“我的老家在东国,一生行医漂泊,走到这里,觉得日子平静安稳,便留下了。”睡骨语气平淡。
可话音刚落,他忽然盯着自己的双手,脸色骤变,疯了似的跑到井边,舀起冷水疯狂搓手,嘴里喃喃自语,“血……洗不掉,好多血……”
可他的双手干干净净,半分血迹都没有。孩童们习以为常,小声解释:“大夫偶尔会这样,每次都要折腾半个时辰才好。”
狄望与桔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
“他可能受过刺激。”狄望低声对桔梗说,“强烈的刺激,导致他遗忘或割裂了部分记忆和自我。现在这个‘睡骨’,可能只是他的一部分。”
桔梗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睡骨脖子上那枚纯净的碎片上。
碎片的光芒,似乎随着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闪烁。
夜幕降临,桔梗来到河边。
死魂虫从四面八方飞来,将白色的死魂注入她体内。她的脸色渐渐恢复,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忽然,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狄望,轻声道:“谢谢你。”
狄望正在警戒四周,闻言转头。
“若不是你之前那些话,”桔梗没有看他,声音平静,“此刻面对白灵山的‘拒绝’,我或许会陷入更深的迷茫,质疑自己这亡者之身存在的意义。”
狄望沉默了一下,说:“那是你自己想通的。我只是……递了块石头。”
桔梗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她又念起那童谣:“洁净就是污秽,污秽就是洁净……善就是恶,恶就是善……活着就是死去,死去就是活着……”
“睡骨身为亡者,身上无半分恶气,碎片纯净无暇,世间真有这般纯粹的人?”
狄望摇头,“他的恐惧和割裂很真实。或许,是‘恶’被遗忘了。现在的他,是真实的‘善’。但被封存的‘恶’,也是他的一部分。就像那裂开的墓,空了,不代表里面的东西消失了。”
“再观察几日吧。”桔梗轻声说道。
次日,睡骨上山采药,桔梗留在村落,帮年迈的老人换药。老人一边配合,一边闲聊:“睡骨大夫来村里的日子,和七人冢裂开的时间差不了几天,说来也巧,那七人帮里,也有个叫睡骨的,听说凶狠得像罗刹鬼,不过肯定不是同一个人,我们的睡骨大夫,可是佛陀啊。”
狄望听到这话,再结合睡骨亡者的身份、纯净的四魂之玉碎片,以及怕血的反常举动,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他转头与桔梗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