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mona重新细化了两场活动的全部流程，几乎推翻了之前七七的文件，又给七七列出详细的宣传计划，精确到拍什么、什么时候发。

七七一边感叹着有专属经纪人就是不一样，一边试着努力跟上节奏。心里隐隐有些质疑，但也很快被打消。毕竟mona新官上任三把火，比自己要专业。她应该配合。

“mona，我之前其实想拍化妆。就是准备的过程，然后可以说说笑笑那种。”七七想了想，还是诚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次粉丝见面会有300个名额，卞屿霖应援会内部抽了80个，微博上的讨论早就沸沸扬扬，包括穿什么、怎么去、带什么、问什么问题……能看得出这些女孩子（包括一小撮男孩子），都在真诚期待着这次见面。于是，七七觉得，明星认真打扮，与粉丝双向奔赴这种过程，应该比整装待摆摆pose的更动人、更真挚。

mona说的那些，和其他顶流在做的都差不多，不够好玩儿。卞屿霖跟他们不一样。他习惯了隐藏和躲闪，有太多面不为人知，明明聪明又温柔，善良得一塌糊涂……

他每一次活动眼睛能看到在场所有人，每一次慢吞吞回答问题背后都是认真思考，每一次害羞着开玩笑都是在缓和气氛，甚至帮他人解围……

她更想这些被人看到。

“你想什么呢？化妆过程怎么能被拍。”mona扑哧笑了，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怎么可能，偶像一出现就要是完美的，不然梦就碎了。”

“可是……”

七七想说卞屿霖不化妆也很好看，但是话到嘴边，觉得太肉麻了，又咽了回去。

而且，他是演员，不是偶像。也不是橱窗里的商品。

“还有，什么说说笑笑，工作人员视角绝对不可以流露出去。你听我的没错。我可不能让屿霖再承受舆论压力。”mona打断七七，斩钉截铁。

这个再字，很微妙。

想到五子棋视频mona的提前预警，和她当时在粉丝群里帮自己费力澄清。七七便说不出什么。

“……好。”

二人商量完，七七便认真研究起mona希望她拍的东西。

不知不觉，天都黑了。从找参考，到写脚本，结合今天看的场地找拍摄角度……她写写画画，洋洋洒洒好几页，但还是毫无感觉。她这才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的打工生涯居然都是随心所欲。

越是想要认头服从，潜意识就越是抗拒，越想越不是个滋味。慢慢地，她甚至出现幻视，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卞屿霖。生动的、大笑的、看着她不说话的、敏捷有力的、睿智冷静的、甚至有的时候扭扭捏捏的、温温吞吞的……装X的。

想着想着，卞屿霖就好像变成一团温暖的水雾，攀附在她的肌肤和五脏六腑。

诶？

诶诶诶？

等她意识到，已经出神十几分钟了。

这对训练有素的道士来说，可太新鲜了。

她下意识立刻拿起手机扒拉，实则漫无目的，动作几乎有点慌乱，试图分散注意力。

“七七姐，我到沈阳了，好几天没见了。一起吃个饭呗！我请你吃烤肉？”

是小兵。

他发来了一个铁西区的十九年老店大众点评链接。

………

几分钟后，七七就站在了大堂。外面还是简单的一身黑，但是里面穿了件扎染灰色加斜条纹的克罗心，是长沙后被她淘汰的“惹眼”衣服。当看到真的就一个圆头圆脑的黝黑小兵下来，七七有点惊讶。

“就咱俩？”

“嗯那，不然呢？”

察觉到心里一丝失望，七七尴尬：“不……不叫上mona吗？”

小兵耸耸肩：“叫了啊，她不去。说铁西区太远。”

“她问我屿霖哥去不去，我说就咱俩，她就说更不去了。奇怪了，不去就不去吧，还有个更，啥意思。”小兵没头没脑地嘟囔着，七七却轻松地笑了出来。

这样也好。

两人叫了辆车，明明只分开三天，却好像有很多剧情要分享。

“陈阿姨给你做酸菜排骨了没有？老好吃了”

“小爱也回来了？哎呀，那坦克谁在管啊，也不在老王那。”

“唉呀妈呀，不会真的在友谊医院那个大夫家里吧，哥肯定要气死了。妹妹现在那个对象，比哥年纪还大！33了！”

听着小兵一句句吐槽，七七咯咯笑。小兵常跟卞屿霖家人也很熟络，就这样一路聊到餐厅。下车七七“哇”了一下。

这是一家沈阳经典的老泥炉烤肉。

餐厅很大。灯明如昼，桌子密密地排开，一行行一列列，像棋盘。她被领到其中一格，小兵坐在她对面，背对着大门。

炭火升起，肉在篦子上滋滋作响。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小兵单独吃饭。苏州孙彻的饭局，屿霖的家人家事，七七搓澡的初体验，成了二人间丰富的谈资。

她讲，她笑，适时点头，筷子翻动着逐渐蜷曲的肉片。

小兵讲了很多跟着他的哥走南闯北的经历，热热闹闹，跟着碳火一起噼里啪啦的。她听着，应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从小兵热情的脸上滑开，越过他的肩膀，投向那扇灯火通明的玻璃门。

门开了又关，人影进来又出去，明晃晃的光里，没有一个是她熟悉的样子。

每一次门轴转动带进来的冷风，都让她的心跳和筷子里夹的肉片一起安静在半空悬十分之一秒，而后随着进门的陌生面孔变得清晰，再悄然落下。她垂下眼，将一片烤得刚好的肉蘸满芝麻粉料，送入口中。

嗯，味道是对的。

…………

烤肉这玩意吃得也快，不到8点俩人就吃饱喝足。小兵结完账，说吃多了，要在周围走走，消消食。

餐厅在铁西区的小六路。这个区域已经和七七梦到的截然不同。曾经烟火气与煤灰混杂的大街小巷，摇身一变成为中国工业遗迹博物馆，很多崭新的楼盘和商业步行街，甚至还有艺术空间、livehouse和酒吧。

卞屿霖一家曾经生活的苏联式砖楼，拆的拆，改的改，只留下了一小盘，成为了工人村生活馆，只可惜晚上不营业，不然七七还真想去看看。

“七七姐为什么不吃牛肉啊，真可惜，肥牛片烤完可好吃了。”小兵的语气满是遗憾。

她笑了笑：“不吃就是不吃呗，从生下来就没吃过，所以也不知道啥好吃不好吃的。”

“诶，刚才为啥不让我结账！”七七站定了，有点无奈看着小兵。她虽然身高臂长，但是占地面积没有张兵磊大。小兵堵死在收银台前，她连扫付款码的缝隙都看不到。

“哥……”小兵脱口而出，然后马上捂嘴。

“没啥，我就是想请七七姐你吃顿饭。”他掏出手机看了看，眼神飘忽，落到远处，“诶，对，就这儿，沈阳二次元聚集地，里面有个电影院，总有包场好片儿，就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

七七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广场对面有个厂房改造的“放映厅”。

瞬间，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哇！这里居然还有电锯人剧场版！这个国内没让上映呢！香港早就已经下线了！”

小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是啊，这边管得也没那么严，好多是应援场。”

说完，他又看了看手机。

但七七没注意到，一直扬着下巴往那边看。门口一群年轻的男孩女孩，寒风中出着剧里角色的cos在背板前合着影。小兵看了看她眼神里全是期待和羡慕，又看了看那群人，攥着手机颠儿颠跑过去，手舞足蹈和他们交涉了一番。

掏出手机扫了对方后，他兴高采烈地折返。

“我跟他们说好了，七七姐，他们说有空座位呢！欢迎扩列？”

“扩列是啥意思啊？”

小兵挠了挠圆咕隆咚的脑袋，一脸懵。七七又笑了。

看着这个笑容，他忍不住说：“七七姐，你这几天好像变样子了呢。”

“啊？”

路灯下，她正微微偏着头，把额前浓密的短发单手往后拢了一下。

“我也说不上来……”小兵又挠了挠脑袋。

以前的七七姐，笑起来哈哈哈哈，牙齿全露，眉梢飞舞，爽利又清脆，边笑还会边砸你两拳。今晚……她好像有心事，但微笑起来，像是从心底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浮上来。

他心里其实有个词，但是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