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急忙试图扭转洛默的认知,把洛默导回正轨:“非也非也。阴魂不散,乃大凶之兆。”
洛默失神地说:“大凶……难道我会因为这个死掉?”
刘主任重重点头,一脸沉痛:“正是。故施主需尽早放下执念,让他早登极乐。贫道可为你做一场法事,超度亡灵。不过法事需要心诚,施主须得配合,每日按时用膳,好好睡觉,补足阳气,方能助他早日往生。”
洛默嗤笑,瞳孔里又溢满鲜明的恨:“我吃个饭,就能让罪大恶极的他上天堂?把我留在这个痛苦的人间?他就该束缚在我身边,直到我死!他就应该把我带下去!”
刘主任一看势头不对,话锋一转,不再顺着洛默的疯话往下说:“施主若执意如此,贫道也就直说了。”
他沉吟片刻,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想了想自己看的短剧里的措辞:“你越执念,他滞留人间的时日越长,恐有堕入阿鼻地狱之险啊。”
洛默他直勾勾地盯着刘主任,确认似的问:“他……会因为我下地狱?他会因我再受苦?”
“不仅如此!”刘主任痛心疾首地说:“他得你心头一口阳气,滞留人间,白日显形。时间一长,阴魂化煞,魂灵渐渐失去生前神智,第一个吃掉的,就是你身边的至亲之人。”
他看了眼脸色不善的秦世逾,秦世逾微微点头,他才接着往下说:“你神思忧虑,精气枯竭后,煞就要觊觎上与你日夜共处一室的活人。你不怕死,难道也要拖他跟你一起祭了那阴魂?”
洛默的手指头绞了又绞,他问:“活人遇见煞了,会怎么样?”
“阴火缠身,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先是精神倦怠,后是形销骨立。”刘主任说得煞有介事,神色悲悯,“最后会如何,贫道不说,施主也明白。”
刘主任瞧洛默神色松动,立刻趁热打铁:“你若真为那活人着想,便该收敛心神,好好依贫道的法子来。我为你做一场超度,用黄纸写了那阴魂的生辰死忌,连同他生前贴身衣物一并烧了,你的痴念便烟消云散。你若不肯舍,那贫道也无能为力。只是那活人,怕是要替你的执念填命。”
洛默不理他,趴在沙发上,一副消极抵抗的模样,在心思百转千回间,化作一句冷嗤。
“死骗子,那这套神棍把戏糊弄我,我又不是没被骗过。再胡言乱语,我就扒了你的皮,让你在贺亭洲坟前当人烛。”
嘴上说得硬气,但他现在又忍不住胡思乱想,活人与鬼魂接触,真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吗?
虚空的影子,他要怎么才能抓得住,留在自己身边。
他对那道幻影,真正想否认的,是面对贺亭洲的死亡,无能为力的他自己。
出门后,刘主任换下那身复古的行头,又变回了个穿polo衫的普通中年男人。他走到秦世逾跟前,摆出我已尽力的沉痛表情。
“秦先生,我跟你交个底。今天费了一堆口舌,看样子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秦世逾微微点头。
刘主任用这些年的经验,估计了一下洛默的情况:“我干了这么多年,普通的抑郁症、创伤后应激,多见。可像他这样的,已经出现明显的精神解离和人格分裂了。必须做套完整的检查后,及早医疗干涉。否则家属稍有疏忽,后果不堪设想。”
秦世逾想起洛默这些天捅出的篓子,大脑隐隐作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问刘主任:“你的建议是什么?”
“送他去专业的精神科医院,住院治疗。”
“我把他送去那种地方,他会觉得我也背叛他,抛弃他了。”
刘主任想起今天看见的少年,病情已经到了混淆现实与幻想的地步了,监护的家属还在这优柔寡断,不禁叹了口气:“他还是个未成年人,心思敏感不安正常。病情进展到这一步,监护者的纵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看着他,他一钻牛角尖,到时候就晚了。”
秦世逾想起了贺亭洲的死,眼里闪过一抹伤痛和决意,他说:“知道了。”
秦世逾回到他们共同的家里,房内已是一地狼藉。
柜子的抽屉被一个个拽出来。洛默不说一句话,拽出来的抽屉来不及看第二眼,就反手砸在地上。木头的、塑料的、纸盒的,哗啦啦散了一地。药盒、电池、账本、票据、钥匙串,全都滚到地上。他光着脚踩在上面,像踩在垃圾堆里,步子蹿得飞快。
“没有,没有,这里也没有。”他嘴里念念叨叨,眼睛红通通的,像一只饥饿的兔子。
抽屉翻完了,他站起来,脚底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血珠子渗出来。洛默低头看了一眼,就像没看见,转身扑向衣柜。
两扇柜门被他猛地拉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被他一搂全拽了出来。衬衫、长裤、毛衣、外套,一件件被他抖开,看一眼,闻一下,再用力甩到身后。衣服越堆越高,把他半条腿都埋了进去。他站在那座衣服山里,被淹了半截的,还在拼命往外掏。
“你在哪儿……你藏哪儿了……”
秦世逾等洛默将衣柜扫荡完了,继续像个小蜜蜂一样,在房子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蹿来蹿去,才出声问:“你想找什么?”
“贺亭洲的影子呢?我……我找不到他了。”洛默木木呆呆地问。
自从家里来了陌生人,虚影就不知道躲哪去了,洛默再三呼唤,脑海里也没有声音响起。
能够藏人的地方,洛默翻了个底朝天,接下来他瞄准了客厅中央的电视。电视没有打开,黑漆漆的屏幕里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洛默突然扑过去,用手去抠那个屏幕,指甲刮得玻面吱吱响,印的液晶屏幕上全是指纹,似乎这样能把贺亭洲的影子从屏幕里揪出来。
恐怖电影里,女鬼都能从电视剧里爬出来,贺亭洲为什么不行?
“出来!你在里面是不是?你给我出来。你以为躲在电视里我就找不到你?我等下把电视机砸了。”
屏幕里只有他自己的脸,惨白,扭曲,他倒更像个真正的鬼。
这时候房内没有风,洛默扔出来的一件衬衫,忽然晃了一下。洛默如逢救星般,把那件衬衫牢牢抱在自己怀里。
这件衣服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能回抱他的手臂。他抱着那团布,慢慢蹲到地上,笑着笑着,眼泪哭出来了。
贺亭洲生前穿过这件衣服。
洛默把脸埋在衣服里狠命嗅着,想从中汲取世纪前的余温。然后他把手臂当做摇篮,身体前后轻轻摇晃,犹如在哄一个不存在的婴儿。
“我答应你,你留在我肚子里,我把你生出来,你别走了。”
秦世逾靠近,洛默表情逐渐慌张,他对着秦世逾把衣服展开,求救般问:“秦世逾,你看见他了吗?他刚才还躲在衣服里,我闻到味了。你快闻闻,他是不是刚刚走?他还在这个家里。我要找到他。”
秦世逾一把将洛默从衣服堆里拎起来。
洛默挣扎,怀里那件衬衫掉在地上。他立马低下头,眼睛追着那件衣服,宛如丢了魂,嘶声喊起来:“你踩到他了!你让开!别踩他!贺亭洲!”
秦世逾一脚踢开那件衬衫,洛默被气得血气上涌,指甲抓破了秦世逾的手臂,疯狗一样咬秦世逾的肩膀,用力推搡着秦世逾。
“你混蛋!你给我让开,他会回来的!”
“这不是贺亭洲。”
秦世逾任洛默撕打,岿然不动。他再把那片薄薄的布料踩到自己脚下,用力碾压,就像对待放在门口的脚垫。
“死去的东西不可能再回来,你对杯子、对电视,对衣服指鹿为马,它们依然只是死物,不是贺亭洲的生命。”
秦世逾闭了闭眼,对着被执念扭曲到面目全非的洛默,下定了决心。
忽视洛默嘴里喋喋不休的叫骂,秦世逾拿胶带给洛默封住了嘴巴,让洛默的吼叫仅能冒出嗓子里的哼哼。
从一堆堆的杂物里,秦世逾翻了许久,挑出了塑料绳,系到洛默的手脚上,把洛默包装成即将要送出去的礼盒。
秦世逾你要干什么。
洛默睁圆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哼哼唧唧地吐出不清楚的情节,哈气在胶带上晕出一片雾。
秦世逾没有收拾遍地的杂物,他靠在临近洛默的椅子上,抽了一宿的烟。烟雾把洛默呛得连连咳嗽,秦世逾依旧未停,在烟灰缸里摁灭了一只又一只的烟头。
“天亮了,我送你去精神病院吧。”